(本书均为虚构情节,请勿对号入座!!!)
晚上好。
我是李法师,在这条老街上开了间只在日头落山后才开门的铺子。
卖的不是古董字画,也不是灵符妙药,就只是故事。
一晚上一个,讲完就关门,从不例外。
今儿个晚上风大,吹得门板上那盏纸糊的灯笼晃悠悠的,看着有些瘆人。
铺子里点的是蜡烛,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在墙上扯得老长。
对面坐着的是个老太太,姓甚名谁她没说,只让我叫她周婆婆。
她头发白得像深冬的霜,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
她那双眼睛倒是亮,浑浊里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得很。
“李法师,”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风箱拉出来的,“听说你这儿听故事,不论真假,只论……稀奇?”
我给她倒了杯粗茶,茶梗在碗里打着旋儿。
“周婆婆说笑了,我这儿就是个消遣的地方。您有故事,我这儿就有耳朵。”
她端起茶碗,没喝,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摩挲着碗沿,仿佛在汲取一点热气。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穿过我,落在我身后那面斑驳的墙上,好像那里有扇门,通向很久很久以前。
“我十三岁那年,”她缓缓开口,“被我爹卖到了陈家。是去做童养媳。”
“那年月,这事儿不稀奇。”我轻声应了一句,算是引她往下说。
“是不稀奇。”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成,“可稀奇的是,我是第四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我问。
我没问,只是又给她续了点茶水。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更深了。
“在我前头,陈家死了三个童养媳。”周婆婆的声音平平板板,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都是买来的丫头,都是没活过十三岁,都是……没的莫名其妙。”
她说“没的”,而不是“死的”。我心里微微一动。
“陈家是镇上开油坊的,家里有俩钱,就是人丁不旺。陈老爷子娶过三房,就得了陈小少爷这么一个儿子,陈老爷子急啊,怕这根独苗也保不住,就想着早早买个丫头回来,养着,一是冲喜,二是给儿子预备着。”
“第一个丫头,是邻镇逃荒过来的,瘦得皮包骨,来了陈家,好歹吃上了饱饭,人也精神了些。可好景不长,来了不到半年,有天夜里,突然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满口喊‘有鬼,有鬼在井里’。陈家请了郎中,药灌下去跟石沉大海似的。没两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脸都瘦得脱了相。”
“第二个,是陈家的远房亲戚介绍的,说是家里养不活了,送来讨个活路。这丫头壮实,能干活,陈家人也喜欢。可过了一年,也是在晚上,她起夜,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晕在后院的井台上,头磕破了,人倒是还有气,就是怎么叫都不醒。抬回屋里躺着,没撑到中午,也去了。”
“第三个……”周婆婆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第三个是陈老爷子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听说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家里遭了难,被拐出来的。这丫头不爱说话,整天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来了陈家,也就活了小半年。也是夜里,也是那口井。她倒是没晕在井台上,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说完,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三条人命,”我叹了口气,“陈家就没想过挪个地方,或者把井封了?”
“挪?”周婆婆嗤笑了一声,“那可是口甜水井,全镇就数陈家的井水最好。油坊榨油,最讲究用水。再说,陈家老爷子觉得,是这几个丫头命薄,福浅,压不住陈家的气运,跟井有什么关系?”
“那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这第四个,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大概是因为,我比她们都……命硬?”
周婆婆被卖到陈家,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事。
她说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镇上进了兵,炮声隐隐约约的,她爹把她领到陈家大门前,拿了三块大洋,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站在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前,看着门环上那只铜铸的狮子头,嘴里还嚼着临走前偷塞进嘴里的半块糖。
陈家的管家,是个精瘦的老头,把她领进去,先去见了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半躺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抽着水烟,眼皮都没抬,说了句:“领下去吧,让婆子给她拾掇拾掇,换身干净衣裳。瘦成这样,跟个猴儿似的。”
她被分派给后院厨房的王嬷嬷管。
王嬷嬷是个胖妇人,一脸横肉,说话像敲锣,但心眼不算坏,至少没打她。
给她洗澡的时候,王嬷嬷捏着她细胳膊细腿,啧了啧嘴:“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可别跟前面那几个似的……”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洗菜的老妈子使眼色制止了。
周婆婆——那时候她还叫阿囡——装作没听见,心里却记下了。
她来的第一天,就被安排住在后院最西边那间小屋,紧挨着柴房。
屋子很小,一张窄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窗户糊着纸,一推开就能看见后院的空地,和空地中间那口青石砌的老井。
那口井,是她最先注意到的东西。
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溜溜的,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也合不上的眼。
井台边有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叶子倒是浓密,把井口遮了大半。
风一吹,树影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口探头探脑。
头几个晚上,她总是做噩梦。
梦里,她听见有人在井边哭,呜呜咽咽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猫叫春。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竖起耳朵听,那哭声又没了,只剩下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告诉自己,那是风声。
可那哭声太真了,真得让她后脊梁发凉。
过了几天,她开始干活。
扫院子、喂鸡、择菜、给陈小少爷送饭。
陈小少爷那年才七岁,被陈老爷子和陈老太太宠得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会拿弹弓打丫鬟,拿茶水泼老妈子。
阿囡被他用石子儿砸中过额头,肿了个大包,她没哭,只是擦了擦血,继续扫地。
陈小少爷觉得没趣,就不再理她了。
倒是陈老太太,有次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阿囡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冻得小手通红,突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井……离远点。”
阿囡抬头看他,她却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每次靠近那口井,她都格外小心。
井台边滑,她走得慢;井水打上来,她提得稳;就算是洗衣服,她也背对着井口,从不往里面看。
可越是小心,那井就越是不对劲。
有一天傍晚,她去井边打水准备做饭。
桶放下去,绳子突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她以为是桶卡在了井壁上,就用力往上提。
提上来一看,桶底除了水,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缕头发。
又黑又长,湿漉漉地缠在桶底的铁箍上。
阿囡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尖叫,想扔下桶就跑。
但她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缕头发从桶底解下来,扔回了井里。
然后她提着水,若无其事地回了厨房。
晚上,王嬷嬷问她:“今儿个打水顺当不?”
阿囡低着头烧火,说:“顺当。”
王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她开始观察那口井。
白天,她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井口。
晚上,她躺在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发现,每到子时前后,那口井里就会传来一种声音。
像是有人在吹气,又像是有人在叹气,细细弱弱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她还发现,每个月的十五,陈家的男人都会在井边烧一炷香,摆一碗水,然后对着井口拜三拜。
没人跟她解释为什么,她也不敢问。
直到有一天,她撞见了陈老爷子。
那是个十五的晚上,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阿囡起夜,看见陈老爷子一个人站在井边,手里没拿香,也没拿水碗。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低头看着井口,嘴里念念有词。
阿囡躲在一棵石榴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她听见陈老爷子说:“……够了,三个了,该消停了吧?陈家待你不薄,你别得寸进尺……”
井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够……还差一个……一个活蹦乱跳的……”
阿囡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捂住嘴,连滚带爬地回了小屋。
那一夜,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把被角咬出了洞。
第二天,她病倒了。
高烧,说胡话,跟前头那三个丫头一模一样的症状。
王嬷嬷吓坏了,跑去告诉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说了句:“请郎中。”
郎中来了,把了脉,开了药,摇头晃脑地说:“风寒入体,再加上惊吓过度……怕是不好办啊。”
阿囡躺在小床上,烧得迷迷糊糊。
她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她清楚地听见,有人在井边唱戏。
唱的是《窦娥冤》。
那声音幽怨婉转,一句三叹,唱得她眼泪直流。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她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
她看见了第三个跳井的丫头。
她就坐在井沿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红衣裳,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
她一边唱,一边用一把木梳子梳头。
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得很慢。
头发一丝一丝地,被梳得顺顺溜溜。
阿囡看着她,突然就不怕了。
她推开窗,喊了一声:“喂!”
那丫头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
“你要找替身,”阿囡说,声音干哑,但很稳,“别找我。我活不长。”
那丫头愣住了。
“我爹把我卖了,我娘死了,我没地方去。”阿囡靠在窗框上,笑了笑,“我命硬,克死了我娘,克死了我弟弟。你找我当替身,不怕被我克得魂飞魄散?”
那丫头脸上的黑洞直直地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下头,继续梳头。
梳着梳着,她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在井底回荡:“……你倒是实诚。”
“实话。”阿囡说,“你走吧,别等了。我不会死的。我答应了王嬷嬷,明天还要给她烧火呢。”
那丫头停了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一跳。
没有水声。
窗外的月光白晃晃的,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阿囡躺回床上,烧退了。
第二天早上,她能下地了。
王嬷嬷端着粥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起来了?”
“饿了。”阿囡说。
王嬷嬷放下粥碗,看了她半天,突然抹起眼泪来:“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阿囡喝着粥,没说话。
她知道,那口井,从此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了。
故事讲到这里,周婆婆停住了。
她端起茶碗,把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笑了笑,“后来我就长大了。陈小少爷没娶我,陈老爷子过世后,陈家就败了。我嫁了个跑船的,生了俩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前些年老头子走了,孩子也不在身边,我就一个人住。”
“那口井呢?”
“填了。”她说,“陈老太太死前让人填的。填井那天,工人们从井底挖出三具骸骨,还有一把木梳子。梳子齿都磨平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蜡烛快烧到底了。
“李法师,”周婆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我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替她拉开了门。
外面月色正好,老街的石板路被照得泛着青光。
“有没有鬼,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您说呢?”
她笑了笑,佝偻着身子,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对了,李法师,忘了告诉你。我嫁的那个跑船的,后来也死了。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井边唱戏,唱的也是《窦娥冤》。”
她说完,转身走了。
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关上门,吹灭蜡烛。
铺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我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细细弱弱的哭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不够……还差一个……一个活蹦乱跳的……”
我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看来,明晚又是个不眠之夜了。
今晚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李法师的故事铺,明晚子时,准时开门。
记住,只讲故事,不谈真假。
信与不信,全在您自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