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拽住男人的胳膊,将他拉到身后,同时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啪”地拍在镜面之上。
铜钱紧贴镜面,纹丝不动。
镜中的女子,是年轻数岁、怀抱着襁褓的模样,她忽然停下动作,缓缓抬眼,隔着镜面望向我。
原本柔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化作一道僵硬平直的唇线。
下一瞬,她开口。
声音从镜面深处漫出,闷闷沉沉,仿佛人沉在水底说话:“李法师……您当年掩埋他的时候,是不是漏掉了一件事?”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三年前那个雨夜,女子将襁褓托付给我时,我也曾迟疑。
按老规矩,夭折孩童不入碑、不立坟,寻一处荒土浅埋便可。
只是见这孩子可怜,我多做了一步,在坑底撒上一把粗盐,又折了一段桃枝放在襁褓身侧。
桃枝驱邪,粗盐镇残魂。
这本是安葬横亡之人的法子,我顺手安排妥当。
可唯独漏掉一桩要事。
——我未曾诵念往生咒。
那晚雨势滂沱,我一心尽快填土,心里只想着,本就是个失去气息的婴孩,无完整魂魄,念与不念差别不大。
填土完毕便匆匆离开。
如今回想,那孩子当时尚存一丝余温,生机并未彻底消散。
我本该诵咒送他去往该去的地方,只因一时疏忽,将他残存的魂息连同那一缕生机,一同封埋在那片阴土之下。
整整三年。
他在泥土之中,靠着这一点残存生机,慢慢凝出形体。
“我……当年少念了一段往生咒。”我的喉咙干涩,对着镜中女子如实道出。
镜里的女子微微歪头,这个姿态,和襁褓里的婴孩如出一辙。
她轻声发问:“那您打算……如何弥补?”
床上昏睡的女人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涣散无神,直直望向天花板,嘴里吐出一连串含糊呓语:“六个……六个都在底下……他们都在下面,好冷……妈妈好冷……”
男人快步冲到床边,攥住妻子的手:“阿芸!阿芸快醒醒!”
女人骤然转头看向他,眼神短暂恢复清明,嘴唇不停颤抖,挤出一句完整话语:“老公……那六个孩子,全都没有离开。他们守在砖窑厂地底,围成一圈,等着第七个。”
话音落下,她眼白向上一翻,再度昏死过去。
屋内死寂一片。
我转头望向婴儿车。
车篷不知何时完全滑落,襁褓里的婴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
他正在笑。
嘴角大大咧开,露出粉嫩牙床,眼底却一片寒凉,漆黑瞳仁牢牢锁定天花板上的吊灯。
更诡异的是,他嘴角那颗红痣颜色愈发浓重,好似刚被细针扎破,一滴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李法师……”男人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婴孩的目光抬眼。
天花板上空空如也。
可当我取下镜面上的铜钱,向上一抛,铜钱行至半空,像是撞上无形屏障,叮的一声四散弹开。
天花板正中,藏着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裂隙。
阴冷气息顺着缝隙丝丝渗出,源源不断灌入婴儿车。
“这间屋子之前住着什么人?”我厉声询问。
男人被我的语气吓到,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清楚……我们是租来的,搬进来才半年……”
“上一户住户呢?”
“房东说,也是一对年轻夫妻,住了不到三个月就搬走,说是老家老人患病,需要回去照料。”
我冷笑一声。
老人患病?
只怕是孩子出了事,仓皇逃离。
这间屋子,根本就是一处“育婴之地”。
有人特意挑选年轻夫妻租住,在此布设聚阴阵法,借产妇与婴孩身上的生气,用来滋养邪物。
前面六个孩子,大概率是在不同出租屋被夺走生机,而这处居所,恰好临近砖窑厂。
三年前的雨夜,他妻子抱着襁褓寻我之时,婴孩尚有残温。
我当初以为只是刚刚断气,真相却是,他的生机未曾散尽,又被这间屋子的聚阴阵牵引过来。
婴孩残存的魂息,从一开始就困在这屋子当中。
“你妻子第一次怀孕,居所是不是就在这附近?”我开口问道。
男人脸色惨白,缓缓点头:“就在砖窑厂旁边的巷子,步行过来十分钟不到。”
果然。
那一间出租屋,便是第一处“育婴之地”。
六次怀胎,六次失去孩子,住处不断更换,却全都离砖窑厂不远。
有人在砖窑厂地底布下更大的阵法,收集所有夭折婴孩的残魂,慢慢温养。
三年前那个婴孩,是唯一一个残魂逃脱控制的——我将他埋在阵眼之上,阻断了他的魂息被砖窑大阵吸收。
只是他依旧被这间屋子的聚阴阵引回此地。
“先生,”男人忽然攥住我的衣袖,指节泛白,“您方才说归还生机,到底要怎么做?”
我低头看着婴儿车里含笑的婴孩,心里拿定主意。
“把你妻子唤醒。”我站起身,取出怀里那罐粗盐,“我有话要问她。”
男人迟疑片刻,走到床边,轻轻拍打妻子脸颊。
女人缓缓苏醒,眼神茫然一瞬,随即被巨大恐惧裹挟,蜷缩身体,往墙角躲避。
“别怕,”我走上前,用粗盐在地面撒出一道弧形,将她圈在其中,“邪祟跨不过这道盐线。”
女人缩在盐圈之内,身体依旧不停发抖,情绪稍稍平复下来。
“我问你,三年前那个孩子,你究竟是怎么怀上的?”
女人愣住。
她丈夫同样一脸错愕。
“这话是什么意思?”男人皱眉,“不就是正常怀上的吗?”
“正常孕育的胎儿,八个多月不会仅有三斤重量。”我紧紧盯着女人双眼,“当年怀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住进某间屋子之后,例假便再也没来过?”
女人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会知道……”
“那间屋子在哪?”
“城郊……砖窑厂后方那排平房,最里面那一间。”女人的声音细若蚊鸣,“我们租了三个月,入住没几日我就怀了身孕。可后来……孩子没能保住,我们立刻搬走了。”
砖窑厂后方平房。
我闭上双眼,脑海浮现三年前雨夜,女子抱着襁褓来找我的画面。
她说孩子落地便没了气息,可婴孩身上干干净净,脐带修剪整齐,明显有人亲手接生。
“给你接生的是谁?”
女人轻轻摇头:“是隔壁的一位老太太给我接生的。她说她经验充足,不用浪费钱……”
“老太太样貌如何?”
“年纪很大,满头白发,脊背佝偻,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我心头一震。
左手少两根手指的老太太。
八年前城郊一带,有个被人称作送子婆的人,专门帮人接生,收费低廉,却有个古怪习惯:经她接生的孩子,她都会在嘴角点一颗红痣,说是保平安。
后来有人察觉,她接生的孩童,十有七八活不过三岁。
再往后她便销声匿迹,有人传言她离世,也有人说她远走他乡。
可她并没有死。
只是换了手段继续“接生”。
“那位老太太,”我压低声音,“每次接生结束,会不会在屋内点燃一炷香?”
女人用力点头:“是!她说那是安神香,对产妇有益。可我一闻这香就昏昏欲睡,醒来之后,孩子就……”
就没了。
后半句她难以说出口,捂住脸庞失声痛哭。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婴儿车前,低头看向仍在发笑的婴孩。
“你听得见我说的话。”我对着婴孩开口。
婴孩眼珠微微转动,笑意变得更深。
“当年你生机未绝,是我一时疏忽,没能送你离开。你在地底蛰伏三年,习得这些手段。前面六个孩子,是你引来的,还是那位老太太的手笔?”
婴孩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张开小嘴,发出一声尖细啼哭。
哭声自极深之处飘来,裹挟泥土腥气,夹杂水泡破裂的汩汩声响。
“她……骗……我……”
婴孩吐出两个含糊字眼,听得在场二人浑身发冷。
“她说……妈妈……不要我……让我……等……等第七个……”
我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女人面无血色,嘴唇不停哆嗦:“我……我从来没有想丢下他!我日夜都想留住孩子!可是老太太告诉我,胎儿太大,生下来会夺走我的性命,劝我服下药……服药之后,孩子就没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一桩往事,瞪大双眼:“不对……老太太劝我吃药的时候说,‘你这胎是第七个,吃下这药,前面六个就能团聚了’……我当时只当她胡言乱语……”
第七个。
在她的计划里,女人腹中的这个,就是第七个。
可女人自己以为,三年前那个是第三胎,今年降生的才是第七个。
“你之前一共怀过几次?”我厉声追问。
女人被吓得一颤,掰着手指数:“婚前两次,婚后四次,加上这一胎,正好七个啊……”
“不对。”我打断她,“婚前你究竟怀过几次?”
“两……两次。”
“你确定?”
女人神色迟疑。一旁的丈夫眉头紧锁:“她和我在一起之前的事,她只跟我说怀过一次……”
“是两次。”女人低下头,“第一次我不敢告诉他。那年我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就是这位老太太帮我处理的。她说胎儿尚未成形,不算数……”
不算数。
前面六个,全都被老太太一句话抹去,当作从未存在。
老太太在砖窑厂地底布下大阵,收拢前六个夭折婴孩的残魂,等候第七个前来“团聚”。
本打算在三年前完成收割,却被我意外的打断了她的计划。
老太太苦苦等候三年,等到女人再度怀孕。
这一次她换了法子,在婴儿降生之时动手,把生机转移给地底那个第七子。
“那位老太太如今身在何处?”我问道。
“不知道……”女人摇头,“三年前处理完那件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左手缺的是拇指与食指?”
“没错。”
我从怀中取出一截红绳,走到婴儿车前,将红绳系在车把手。
婴孩骤然发出尖锐啼哭,四肢用力蹬踹,嘴角红痣渗出血迹,顺着脸颊缓缓流淌。
“你仔细听好,”我俯身看向那张扭曲的小脸,“你妈妈从来没有舍弃你。欺骗你的,是那个老太太。你在地底困了三年,该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婴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静静望着我,漆黑瞳孔映出我的身影。
片刻之后,他笑了。
这次笑容全然不同,眼角弯弯,嘴角轻扬,如同寻常襁褓里的婴儿。
“妈妈……”他朝着床上的女人伸出小手。
女人再也克制不住,跌跌撞撞爬下床,冲到婴儿车前,一把将孩子抱入怀中,放声痛哭。
婴孩小手抓住她的衣襟,红痣渗出的血慢慢止住。
我转头吩咐男人:“去烧一壶热水,再拿一把剪刀过来。”
男人愣了一瞬,立刻回过神,快步奔向厨房。
水烧开之后,我将剪刀放入沸水反复烫洗三遍,再用粗盐擦拭消毒。
随后从古籍撕下一页纸,折成小小的三角,蘸上水,贴在婴孩眉心。
婴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颗红痣颜色慢慢褪去,从暗红转为浅粉,最后化作一粒浅褐色小雀斑。
脸上的笑意依旧留存。
“好了。”我收好剪刀,“生机已经归位。剩下六个孩子的残魂,我会去砖窑厂妥善处置。至于那个老太太——”
我顿了顿,望向窗外浓稠夜色。
“她左手缺两根手指,是八年前被人砍伤。动手的人,是第一个夭折孩子的父亲。”
男人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手猛地一抖,水盆险些摔落在地。
“那位父亲后来入了狱,老太太也落得凄惨下场。左手伤残之后,没法再接生,便开始养阴物。你们前面六个孩子,全都被她炼作工具。”
“那……那六个孩子现在怎么样?”女人怀抱着婴孩,声音发颤。
“还埋在地底。”我指了指脚下,“只是失去三年前那个孩子残魂的镇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散掉。”
我取出三枚铜钱,递给男人:“等天亮之后,你去砖窑厂后方,找到那排平房最里面一间。门口地下三寸埋着东西,把铜钱埋进去,点三炷香,磕三个头,离开时不要回头。”
男人接过铜钱,掌心满是冷汗。
“那间屋子……”
“由我来封印。”我收拾随身物件,走向房门,“今晚屋里不要关灯,天亮就搬家,这间屋子不要再住任何人。”
推开房门的刹那,身后传来婴孩咯咯的笑声。
我回头一瞥。
女人怀里,嘴角带痣的孩童正对着我欢笑,小手在空中挥动,像是在道别。
我抬手示意,迈步走出房门。
夜风灌入屋内,吹散最后一丝甜腻气息。
巷子漆黑,灯笼不停摇晃,哗啦响动之间,身后传来男人带着哭腔的问话:“您还没告诉我们,您究竟是谁?”
我停下脚步,回头浅浅一笑。
“我啊,”我指了指自己鼻尖,“不过是个开铺子的说书人。顺带,收拾世间这些烂摊子而已。”
房门轻轻合上。
灯笼依旧摇晃。
砖窑厂的方向,隐约飘来几声婴儿啼哭。
但不必担忧。
今夜一过,这类声响,再也不会出现。
故事完,今晚,铺子如期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