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情侣踏进了我的铺子,说二人相伴八年,曾失去过六个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第七个降生,可自打孩子出世后,家中怪事接连不断。
我起初以为只是寻常执念缠身,直到看见他们推来的婴儿车。
——
门轴吱呀一响,隔断门外灯笼哗啦晃动的声响。
夜风裹挟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贴在脸上,混杂泥土与朽木淡淡的腥气。
我抬眼,从柜台下取出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轻拍两下,昏黄光晕颤了颤,勉强亮起,照亮门口站着的一男一女。
男人身形高瘦,颧骨突出,眼窝积着浓重青黑,仿佛连续数日没能合眼。
女子缩在他身后,身子单薄,宽大灰色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手腕,紧紧攥住男人手臂。
两人身上都萦绕一股阴冷气息,好似刚从冰窖出来一般。
“老板,”男人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喉咙,“听说您能处理一些异事?”
我没有立刻作答,目光扫向他们身后,门口空空荡荡,不见婴儿车,也没有摇篮。
心底那一丝异样的预感暂时压下,想来多半是年轻夫妻,被新生儿折腾得心神不宁,过来求一个心安。
“是什么麻烦?”我坐回原位,拿起桌上擦拭一半的砚台,拿软布缓缓摩挲,“是子嗣不顺,还是孩童夜里不安?”
女人身子猛地一颤,肩膀缩得更紧。
男人伸手揽住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我们在一起八年。”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之前,曾失去过六个孩子。”
我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二人。
八年,六条夭折的小生命。
这个数字在昏黄灯光下沉甸甸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疲惫麻木。
“今年,总算迎来了一个。”他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更低,“是男孩,七斤八两,顺产,看着十分健康。”
“那本该是好事。”我放下砚台,向后靠在椅背上,来回打量两人神色。
他们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像是刚从噩梦之中逃出来。
“哪里算得上好事……”女人终于出声,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头埋得更深,“孩子降生那天,心跳就一度停滞,之后抢救很久才恢复。等回到家中后,怪事就接踵而至……”她哽咽片刻,男人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究竟是什么怪事?”我问道。
“夜里总是啼哭,”男人接过话头,语速变快,仿佛害怕中途反悔,“哭声尖锐刺耳,能硬生生把人从梦里惊醒。一开始我们以为是饿了或是尿布湿了,可怎么哄都没用。后来慢慢发现,只要点亮灯火,哭声便立刻停下。”他稍作停顿,眼神飘忽不定,“可一旦关灯,哪怕隔着一堵墙,哭声再次响起,仿佛清楚知晓灯的开关。”
我微微皱眉。
婴儿夜里哭闹本属平常,但能精准感知灯光启闭,确实反常。
“还有别的吗?”
“还有……”男人迟疑片刻,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孩子好像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卧室衣柜装着一面穿衣镜,正对床铺。孩子吃奶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镜面,咿咿呀呀,如同和旁人对话。可镜子之中,除去我们一家三口,空空如也。”
“后来我就把镜子砸碎了,”他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狠劲,“可事情没有好转。他开始望向窗户、天花板、墙角。夜里喂奶,我总感觉身后有人,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女人忽然浑身一抖,插话说道:“那天我给他换尿布,他忽然朝我笑了。”她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憔悴枯槁的脸,眼圈乌青,唇上毫无血色,“才半个月大的婴孩,笑容却像成年人一般,嘴角扯得很开,眼底没有半点暖意,就那样静静望着我,让人浑身发冷。”
我沉默下来。
这般描述,早已超出普通婴儿该有的状态。
半岁以内的幼儿,视线尚且无法稳定聚焦,更不用说露出这样带着寒意的成人般笑容。
“有没有找其他人看过?”我问。
“找过。”男人苦笑一声,“民间的婆姨、懂风水的先生,也看过心理医生。民间的人说是有阴物跟随,烧符兑水给孩子喝下,当晚哭闹反而更重。先生做了法事,安静两天,异象就再次出现了。心理医生说,可能是我爱人产后情绪不太稳定,所以产生了幻听和幻视。可是那些景象声响,我也同样是亲眼所见的、又亲耳听见的啊。”
他顿了顿,声音浸满绝望:“李法师,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听旁人说,您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事物。”
我起身,走出柜台。
台灯光线照不到角落,书架隐在漆黑里,好似一张张沉默的嘴。
走到门口,向外探身望去。
夜色浓稠,灯笼红光只能照亮门槛前一小块石板,再往外便是无尽墨色。
风停了,泥土气息愈发浓重,隐约裹挟一丝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铁锈味道。
“孩子呢?”我转过身看向他们,“今日没有带来?”
女人身体一僵,男人神色闪过慌乱:“孩子留在家,由奶奶照看。”
我点头,不再追问。
走到二人面前仔细打量,他们的恐惧真切无比,不像是刻意编造。
“好,”我轻叹一口气,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明天,把孩子带过来。记住,连同婴儿车一并带来。”
男人接过,连连道谢,拉着女人离开。
店门关上,灯笼哗啦声响再度响起,好似无数手掌拍打纸皮。
我站在门口望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夜色,心底不安愈发浓重。
第二天,他们没来。
第三天,依旧没有音讯。
直到第五天傍晚,天色擦黑,门口再度传来脚步声。
这次只有男人独自前来,推着一辆深蓝色婴儿车。
他气色比上次更差,眼窝深陷,下巴覆着一层青胡茬,整个人精气神几乎被抽空。
“老板……”他声音嘶哑,几乎难以成句,“我爱人……她精神垮了。”
我将他请进店内,目光落在婴儿车上。
车篷拉紧,遮蔽严实,看不清里面状况。
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庞,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回家之后,她又看见了异象,”他从指缝挤出声音,“看见孩子朝她招手,唤她过去。她险些……险些把孩子抛出窗外。我拼命拦住,将她安置在床上。可她不停呼喊,说‘他喊我下去,底下很冷,要我陪他’……”
我心头一震。
下去?
陪谁?
“孩子在哪?”我沉声问道。
男人抬手指向婴儿车,手指剧烈颤抖:“在车里。他睡着了,一直不醒。从那晚之后,无论怎么呼唤触碰,都没有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拉开车篷。
昏暗台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小脸。
婴孩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眉眼尚未长开,面容皱缩,看不出模样。
可当视线扫过他嘴唇,我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左侧嘴角,长着一颗细小暗红的痣。
像一滴干涸凝结的血珠。
我猛地向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柜台边缘,疼得眼前发昏。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这颗痣,我见过。
三年前深秋雨夜,城郊废弃砖窑厂。
曾有一位年轻女子托付于我,处理一个没能存活的男婴。
那女子哭得近乎晕厥,说孩子降生便没有气息,求我寻一处地方妥善安葬,入土为安。
我抱着小小的冰凉襁褓,在砖窑后方荒地亲手挖坑,安放襁褓,掩上泥土。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孩子左嘴角,就长着这颗红痣。
当时我还多看了一眼,心里暗想,若是这孩子平安长大,这颗痣长开,或许模样俊秀。
可如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婴儿车里的孩子轻轻一动。
慢慢睁开双眼。
瞳孔漆黑幽深,映出台灯昏黄微光,如同深渊之中两簇冰冷火焰。
他没有啼哭,只是静静直视我,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笑意。
正是女人描述的那种笑——嘴角扯得很宽,眼底毫无温度。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呼吸几乎停滞。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亲手埋葬的,本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婴孩。
一个从降生起,便再无呼吸的孩子。
“李法师?”男人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您……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缓缓转身,看向濒临崩溃的父亲。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瞳孔深处藏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我忽然想起他上次所说——失去六个孩子,今年终于迎来这一个。
今年。
那三年前的那个孩子呢?
那个由我亲手安葬的,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爱人……”我开口,嗓音干涩,“三年前,她是不是也怀过一个孩子?”
男人骤然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嘴唇不停哆嗦,许久才挤出一字:“你……你怎么会……”
“回答我。”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良久,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嗯”。
“那个孩子后来如何?”我向前走近一步。
“没能留住。”他声音颤抖,“怀孕三个多月,意外流产。那时我们还没打算留下孩子,我爱人身体虚弱,医生说胚胎停止发育,建议尽快清宫。”
我盯着他双眼:“清宫之后的遗骸,是如何处置的?”
男人猛地抬头,眼神躲闪飘忽:“统……统一处理了,还能怎样?”
我从他眼底看见慌乱、回避,还有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在说谎。
我慢慢退回柜台后方坐下。
台灯落在手上,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前雨夜,那个抱着襁褓来找我的女子,面容渐渐和眼前男人口中的妻子重合。
“你的爱人,”我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灯笼响动盖过,“她是不是天生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男人猛地瞪大双眼,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她……从来不愿提起……”他喃喃自语,“她说看见这些会招来灾祸,不想让我担心……”
我闭上双眼。
脑海浮现三年前雨夜,女子满脸泪痕恳求我帮忙的模样。
她说孩子已是死胎,可她怀中小小的躯体,触感柔软尚有一丝温度,只是没有呼吸。
当时我以为只是错觉。
现在回想……
“明天,”我睁开眼,看向沉睡的婴孩,还有椅子上瑟瑟发抖的男人,“把你的爱人一并带来。另外准备一壶滚烫清水,一把干净剪刀。”
男人面露惊恐:“您打算做什么?”
我起身走到墙角柜子,拉开最下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泛黄古籍,封面上朱砂绘着晦涩符号。
翻开书页,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之上。
“孩子没有彻底消散,”我缓缓开口,“只是被借走了生机。”
“借……借生机?”男人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之前失去的六个孩子,执念积攒在你爱人身上。三年前那个,意外流失,却并未归于尘土,困在阴地。今年降生的这个孩子,自出生一刻,生机就被置换。”
“换给谁?”
“换给那个迟迟没有离去的孩子。”我指向婴儿车,“如今,他靠着新生儿的生机存续。你爱人看见的,是阴界光景。每一晚听见的哭声、看见的笑容,都是那个孩子在对她说——妈妈,这里很冷。”
男人彻底崩溃,跪倒在地,攥住我的裤腿:“老板!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孩子!我们知道犯下过错,前面六个是我们的罪孽,可这个新生儿是无辜的啊!”
望着他痛哭的模样,我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感受到刺骨寒意,从骨头缝里蔓延开来。
“想要救他,只有一条路。”我合上古籍,台灯火苗猛地跳动一下。
“是什么办法?”
“把生机归还。”
门外灯笼忽然静止。
周遭陷入死寂。
唯有婴儿车里,嘴角带痣的孩子,在沉睡之中,无声地扬起嘴角一笑。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砖,肩膀不住剧烈抖动。
婴儿车里那个嘴角带痣的孩子始终沉睡着,脸上那抹笑意如同烙印在皮肉之上,久久不曾消散。
我立在柜台后方,指尖缓缓摩挲古籍封面上的朱砂符印,思绪飘向另一件旧事。
三年前那个雨夜,女子寻到我时,襁褓中的婴孩的确毫无气息。
我探过鼻息,摸过腕间脉搏,一片死寂。
可那小小的躯体柔软,关节尚且可以活动,皮肤也并非逝去婴孩那种灰败暗沉,而是青白底色里,裹着一层近乎通透的浅粉。
当年我只以为是刚断生机,阴气还未完全侵蚀肉身。
如今回想,那是生机被抽走之后,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
早在这个孩子降生之前,就有人勾走了他的魂魄。
“你起身吧。”我走出柜台,来到男人身前。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向我的模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漂浮的断木。
“我问你一事,务必如实回答。”我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压低声线,“你妻子每一次受孕,是不是都在同一个时节怀上,又在同一个时节失去?”
男人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反复翕动,许久才颤着声音作答:“……是。每次都是秋末怀上身孕,开春之前……就留不住了。”
我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秋末受孕,开春殒落。
前后六次。
倘若只是巧合,一两次尚可说得通,连续几次都卡在相同节令,只剩下一种解释——有人按时前来收取生机。
“你妻子怀每一胎的时候,是否反复做同一个梦?”
男人面色愈发惨白,声音微弱得如同蚊鸣:“她……从来不愿提起。但有一回半夜,我醒过来看见她在哭,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次能不能留下’。”
我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那些没能留住的孩子,从孕育之初便被做下标记。
有人借着术法,在怀胎时种下印记,等到时机成熟便收割生机。
前面六个,无一幸免。
三年前的那一胎,本该也会被收走,可那孩子在生机被夺之后,仍残存一缕执念,没有彻底消散,被那女子送到我这里。
当年我将他埋在砖窑厂后方的荒地。
那片土地阴气厚重,我本想让他得以安息。
不曾料到,阴寒土地反倒滋养了这一缕残念,让他在泥土之中慢慢凝形。
直到今年,这个孩子降生。
在地底蛰伏三年的残念,借着同源血脉的牵引,寻到新生儿的躯体。
“你妻子现在身在何处?”我站起身。
“在家,我姐姐守着她。”
“我们走。”
我锁好铺子木门,把古籍揣入怀中,又从暗格取出三枚铜钱、一截红绳,还有一小罐粗盐。
男人推着婴儿车跟在身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响。
夜色浓稠,巷子里没有路灯,唯有远处主街透出一点昏黄微光。
我低头望向婴儿车,篷布依旧拉得严实,可孩子嘴角那颗痣,在暗处仿佛微微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走了约莫半刻钟,男人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
楼道的灯早已损坏,他摸黑掏出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来回试探好几次,才将门拧开。
屋内灯火通明,所有房间的灯全都亮着。
客厅沙发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眼圈泛红。
见到我们进门,她连忙起身,目光落在婴儿车上,嘴唇轻轻抖动,欲言又止。
“姐,她情况怎么样?”男人开口问道。
“刚睡过去,一直不停说胡话。”妇人压低话音,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戒备与不安,“这位是?”
“我请来的先生。”男人简单带过,推着婴儿车走向卧室。
卧室门虚掩,暖黄灯光从门缝漫出来。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草药味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他妻子,比上次相见更加消瘦,颧骨高高凸起,面色蜡黄。
就算昏睡,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嘴唇不停开合,像是在低语,却听不清内容。
我把婴儿车停在床尾,打量这间卧室。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床头柜摆放水杯与药瓶,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不留一丝缝隙。
很快,我的视线落在衣柜上——柜面镶嵌一面椭圆镜子,擦拭得干干净净,映出床上女人的身影。
镜中的景象透着诡异。
床上人本是侧躺,面朝墙壁,可镜子里,她却像是仰面躺着,怀里似乎环抱着什么。
我往前走近一步仔细观察,镜中女子双臂弯曲,正是抱着婴孩的姿态,可她身侧空空荡荡。
“这面镜子,”我转头问男人,“是新换上的?”
男人点头:“之前那一面被砸碎后,后来重新买了一块。她说……没有镜子,心里更惶恐。”
我走到衣柜跟前,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刚贴上,一股寒气顺着指缝钻进来,冷得浑身发颤。
镜中画面骤然一变——仰躺的女子缓缓转头,露出一张年轻数岁的脸庞,长发铺散枕间,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怀中襁褓裹着一个婴孩。
那是多年以前的她。
襁褓里的婴孩露出半张脸,肤色青白,双目紧闭,嘴角带着那颗暗红小痣。
我猛地收回手,镜面微微晃动,恢复成屋内当下的景象。
身后传来男人焦急的问话:“先生,发生什么了?”
“你妻子第一次怀孕,是哪一年?”我开口询问。
男人略一思索,掐着时间回想:“八年前,我们刚在一起不久。”
“那时候你们住在哪?”
“城郊,砖窑厂旁边的出租屋。”男人声音低沉下来,“条件简陋,胜在租金便宜。出事之后,我们就搬走了。”
砖窑厂,又是砖窑厂。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婴儿车。
不知何时,车篷自己滑开一截,露出里面苍白小脸。
婴孩依旧闭着眼,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扬起,仿佛沉浸在一场满足的美梦之中。
床上昏睡的女人忽然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子弓起,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一声凄厉哭喊冲破喉咙:
“他来了!他又来了!从镜子里爬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