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法师的铺子只待日落之后才开张,不卖古玩珍器,也不售符箓丹方,只讲故事。
一夜一则,讲完便闭店,从不破例。
今夜依旧。
今晚的故事,源自一首阴森童谣。
这条老街名叫半步街,名字的来由早已无人知晓,就像没人说得清我这间铺子究竟屹立了多少岁月。
门面不大,悬着一块老旧匾额,上面刻着“夜话”二字,漆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粗糙的木茬。
屋内只摆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面悬着一盏煤油灯。
火苗总被莫名来风掀得左右摇晃,在墙壁投下千奇百怪的暗影。
我便是李法师,这间铺子的主人,也是唯一的说书人。
夕阳沉落,我卸下门板,点亮这盏破旧灯笼,等候今夜的访客。
有时是赶路途经的旅人,有时是附近街坊,更多的,是心底藏着心事、辗转难眠的夜游之人。
夜风呼啸,灯笼摇曳,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来回扫动,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来回拨弄。
我独坐桌边,面前放着一壶早已放凉的茶水,茶碗缺了一角。
对面坐着个年轻人,名叫小周,是街尾理发店周师傅的儿子,平日里嘴快活泼,此刻却面色惨白,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几乎拧成一团。
“李法师,”他嗓音干涩,“我……怕是撞上脏东西了。”
我倒上一碗茶,推到他身前。“不必慌张,慢慢讲。在我这里,万事都能细说。”
他猛灌一口凉茶,呛得咳嗽几声,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事情始于三天前,那晚他关了理发店回家,途经街口那棵老槐树,耳畔飘来哼唱声。
是女子的嗓音,轻柔缥缈,曲调婉转,听着像是哄孩童安睡的摇篮曲。
起初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哪家住户在哄孩子休息。
可转天,他看见五岁的小侄女妞妞,在院子里跳皮筋,口中哼着一模一样的调子。
“月弯弯,照窗台,宝宝睡,门轻开……”小周试着哼起两句,声音止不住发颤,“我问妞妞是谁教的,她说有位红衣阿姨,每晚守在窗外教她唱。我原以为是邻居逗孩子玩耍,可挨家打听一圈,根本没人教过。还有……妞妞说,那位阿姨,脚下没有影子。”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煤油灯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开,安静的屋内骤然暗了片刻。
“这首童谣,后面还有什么词句?”我开口问道。
小周咽了咽口水,继续述说。
一开始他只当是孩童随口编造的谎话。
直到第二日半夜,他起夜路过妞妞的房间,听见屋内传来交谈声。
他从门缝向内窥探,妞妞坐在床沿,对着窗外自语,好似正与人闲谈。
窗外漆黑一片,唯有老槐树的枝桠向外伸展,如同枯瘦的鬼爪。
妞妞轻声说:“阿姨,你进来坐坐好不好。”
窗外飘来女子的声音,朦胧虚幻,好似隔着一层静水:“阿姨进不去,宝宝,你出来陪我好不好?”
小周瞬间心头一紧,推门冲进去抱住妞妞,朝着窗外厉声喝斥。
那道歌声骤然消失,像是被人一把掐断。
妞妞吓得大哭,说阿姨被他吓跑了。
“后来呢?”我追问。
“之后……”小周眼圈泛红,“妞妞就开始持续发烧,不断说胡话,嘴里反复念着童谣后半段。我找了家父,他略懂这类事情,却束手无策。他告诉我,唯有前来寻您。”
我沉默片刻。
煤油灯的火光映在小周脸上,明暗交错,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仿佛还有看不见的旁人,一同静听这段往事。
“童谣的完整词句,你可听清了?”
小周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妞妞唱过完整版本,我记下来了。只是……我不敢开口哼唱。李法师,那词句……”
“无妨,在这里尽管说。”
他深吸一口气,声线轻而颤抖,如同风吹薄纸。
“月弯弯,照窗台,
宝宝睡,门轻开。
墙外有人慢慢走,
手拿丝线等人来。
灯摇摇,影徘徊,
宝宝睡,眼莫抬。
床下有人轻轻唱,
唤你名姓等你来。
钟敲敲,夜未明,
宝宝睡,莫出声。
窗外有人轻轻笑,
笑你今夜赴远行。
鸡不叫,狗不鸣,
宝宝睡,天未明。
桥边有人静静等,
候你魂赴远山亭。”
唱到末尾一句,小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铺内死寂沉沉,只剩狂风敲打门板的响动,还有灯笼木架吱呀的低吟。
我抿了口凉茶,放下茶碗。
“这首童谣年代久远。老街年长的居民,年少时大多听过,只是版本各不相同。你听到的这一版,是招魂之曲。”
“招魂?”小周脸色愈发惨白。
“没错。相传歌谣最早来自河畔流传。老城尚未改造之时,街的尽头便是河道,河上有摆渡人,姓陈,众人唤他陈摆渡。他有一女儿名唤阿莲,容貌秀丽,嗓音动听。后来阿莲结识一位外乡货郎,二人互生情愫。货郎许诺不久便归,却一去杳无音讯。阿莲日夜等候,每夜抱着孩子立在河边哼唱此曲,哄怀中孩儿安睡,也慰藉自己。直到某天,她抱着孩子一跃沉入河水。”
小周浑身一颤。
“这个故事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我继续说道,“有人说她遭货郎欺骗,也有人传言她的丈夫并未远行,而是遭人谋害沉进河里。但所有版本,结局都归于一处——阿莲的魂魄未曾离去,依旧守在河畔等候。她想要寻到替身。”
“替身?”
“是的。原本这只是普通摇篮曲,可她殒命之后,曲调染上怨气。但凡听闻这首童谣,尤其是年幼孩童,极易被她勾走魂魄。在她眼里,只是哄孩子入睡,实则是在招魂。歌词里提及的远行、远山亭,都是隐晦说法,远山亭,便是阴间的第一处驿站。”
小周猛地站起身,木凳“哐当”翻倒在地。
“李法师,求您救救妞妞!她高烧三天,医生始终查不出病因!”
我抬手示意他坐下。
“不必心急,此事需对症下药。你确认妞妞只听过童谣,没有接触别的物件?譬如丝线,红绳?”
小周愣住,面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
“红绳……有的!妞妞手腕上前天多出一根红线,打了死结,怎么都解不开。我还以为是奶奶给她系上的……”
我轻轻叹气。“那便是牵魂线。阿莲借着红线缠住孩子魂魄,就等今夜,将她带走。”
“今夜?是什么时候?”
“童谣那句鸡不叫,狗不鸣,指的就是今夜。雄鸡啼鸣之前,她必须带走一缕魂魄,否则自身无法解脱。如今到第几日了?”
小周掰着手指数日子,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第……第四天。妞妞三天前开始哼唱歌谣……”
“今夜,便是最后时限。”
小周“扑通”跪倒在地。“李法师,求求您救救妞妞!这是周家仅有的后辈!”
我伸手将他扶起。“我开设这间铺子,本就是处理这类因果。但丑话先说在前头,这怨魂戾气深重,我也无法保证万事顺遂。你必须严格按我的吩咐行事。”
他用力不停点头。
我从桌下取出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放着几样物件:一包朱砂,一捆红头绳,还有一枚老旧铜钱,长年摩挲,表面光亮。
我把铜钱递给小周:“收好,垫在妞妞枕头之下。朱砂兑水,在她房间四角各洒少许。红头绳系在她脚腕,松一些,不要勒伤孩子。今晚由你守在妞妞屋内,无论听见何种声响,看见什么异象,万万不可出声,不开门,不向外张望。”
“那您去哪里?”
“我去会一会阿莲。”
小周睁大双眼:“您独自一人前去?”
“放心,这类事情,我早已经历多次。你切记,雄鸡啼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乱动。鸡鸣之后,危机自会消散。”
小周离开之后,铺子里只剩我一人,重新添上一壶热茶。
煤油灯的火苗渐渐平稳,不再晃动,墙上的暗影也安静下来,静静伏在墙面。
方才,我隐瞒了一段往事。
关于阿莲的过往,我知晓的远比刚才讲述的更多。
那条河,摆渡人,这首童谣,我不止听闻,更是亲眼见证。
多年以前,我尚且年少,在河边嬉戏,亲眼看见陈摆渡,亲手将阿莲推入河水。
阿莲怀中抱着婴孩,拼命挣扎,陈摆渡却持船桨按住她的头颅,不让她浮出水面。
我吓得躲在芦苇丛里,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事后陈摆渡对外宣称,阿莲失足落水,无力施救。
所有人都不曾怀疑。
只有我清楚,阿莲沉水的那一刻,目光直直锁定我藏身的芦苇丛。
那道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自那之后,河畔怪事频发。
夜里常有女子歌声传出,孩童频繁梦魇,甚至有孩子莫名高热、胡言乱语。
当地人请来法师,法师说阿莲怨念太重,需要送她离开。
可送魂之法,无人通晓。
最后老街几位老人想出办法——用这首童谣,安抚送走阿莲。
他们召集孩童,在河边连唱三晚歌谣。
第三晚河面升起浓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名女子抱着孩童缓缓远去。
自那之后,河畔安稳了十余年。
可这首童谣,留存了下来。
如同一根刺,扎在老街的血肉之中。
每隔数年,便会有人听见曲调,祸事随之而来。
每一次出事,都要用同样的方式,吟唱童谣送阿莲离开。
但这一回,阿莲不是等着被送走。她是前来索人。
我饮尽杯中茶,天色彻底沉入黑夜。
狂风依旧呼啸,灯笼摇晃得愈发剧烈。
我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旧铜锁,锁好铺门。
提着灯笼,缓步走向街尾。
老街并不算长,今夜却仿佛无边无际。
灯笼微光仅能照亮身前两三步,余下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风从两侧巷子灌入,裹挟潮湿腥气,如同河底水草的味道。
走到街尾,白雾升腾而起。
雾气自老槐树方向漫涌过来,阴冷黏腻,贴着皮肤钻进毛孔。
我停下脚步,将灯笼抬高。
雾中,歌声缓缓响起。
轻柔婉转,曲调悠悠。
“月弯弯,照窗台,宝宝睡,门轻开……”
女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流水漫入耳畔。
“墙外有人慢慢走,手拿丝线等人来……”
我握紧灯笼木柄,深吸一口气。
“灯摇摇,影徘徊,宝宝睡,眼莫抬……”
歌声之中,一道人影自浓雾里慢慢显现。
一身红衣,长发垂落,双足不沾青石。
怀里环着一团布裹,轻轻晃动,好似哄着怀中孩儿。
“床下有人轻轻唱,唤你名姓等你来……”
她抬起头颅。
脸面如同一张素白纸片,五官尽数消融,唯有嘴部一道狭长裂口,歌谣自其中悠悠传出。
“钟敲敲,夜未明,宝宝睡,莫出声……”
她一步步向我靠近,足尖不触地面,红衣下摆擦过青石板,沙沙作响,好似纸人行走。
“窗外有人轻轻笑,笑你今夜赴远行……”
我静静伫立原地。
灯笼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如同穿透一层薄雾,光可以径直穿过。
她停在我的面前。
“鸡不叫,狗不鸣,宝宝睡,天未明……”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乌黑。
手掌缓缓朝我的面门探来,一股刺骨寒意从掌心漫出,像寒冬河水。
“桥边有人静静等,候你魂赴远山亭。”
歌声戛然而止。
她的手停在我的脸前,指尖几乎触碰到肌肤。
“你……”她开口,声音如同风吹芦苇,“你不是孩童。”
“我不是。”我答道,“我就是当年躲在芦苇丛里的少年。”
她猛地缩回手掌。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剧烈扭曲,好似水面泛起涟漪。
白雾翻涌包裹住她的身躯。
“你……看见了……”她的声线大变,不再是唱歌时的柔和,变得嘶哑尖锐,宛若指甲刮擦锅底。
“我看见了。是陈摆渡,把你推下河的。”
雾气愈发浓厚,几乎吞噬灯笼全部光亮。
红衣在白雾之中膨胀弥散,像一滴红墨融于静水。
“他……罪该万死……”她嘶吼,“他推我入河……我的孩子……也一同没了……”
“所以你便借着童谣,哄骗孩童,要带他们离去?”
她沉默片刻,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听见我的歌谣,便该随我而去。一命抵一命,这本就是公平。”
“并不公平。”我说,“那些孩子与你毫无仇怨。更何况妞妞尚且年幼,才五岁。”
“五岁……”她的声音骤然低沉,裹挟哭腔,“我的孩儿……若是活到今日,也该这般大了……”
我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那枚旧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阿莲,今日我来,是了结这段旧怨。你听好,陈摆渡早已亡故,埋在后山。倘若你要寻仇,便去寻他的坟冢,不要再祸害街上的孩童。”
她微微一怔,周遭白雾短暂静止。
“他……死了?”
“离世已有二十余年。你去后山,尚能寻到他的骸骨。”
她低下头,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怀中布包,久久不动。
许久之后,她再度轻声哼起童谣,曲调不再婉转幽怨,变得平缓,如同寻常摇篮曲。
“月弯弯,照窗台……宝宝睡,门轻开……”
她一边吟唱,一边缓缓转身,走入浓雾深处。
红衣色泽慢慢变淡,最后如同一滴红墨溶于清水,彻底消散。
雾气散去,狂风停歇。
老街归于寂静,远处传来第一声微弱鸡鸣。
我提着灯笼,缓步走回铺子。
推开店门,八仙桌上茶水早已凉透。
我落座,给自己倒上一碗,慢慢饮尽。
次日,小周带着妞妞上门道谢。
妞妞活蹦乱跳,手腕上的红绳自行脱落,露出白皙细嫩的皮肤。
小周说,昨夜妞妞睡得安稳,一夜无梦。
我摸了摸妞妞的头顶,递上一颗糖果。
“李法师,昨夜您究竟是如何化解这件事的?”小周问道。
我淡淡一笑:“没有什么秘术,只是好好谈了一番。她本也是苦命之人。”
小周半信半疑,却不再追问。
送走二人,我关上店门,回到屋内。
煤油灯已经熄灭,唯有那枚旧铜钱静静摆在桌面,清晨透过窗的微光落在钱币之上。
我拿起铜钱翻转,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经年磨损,字迹模糊,仔细辨认尚可看清:
“陈阿莲,年十九,卒于丁卯年七月廿三。”
我将铜钱收好,放回桌下布包。
这件物件,往后大概不会再用到。
铺子外面,朝阳升起。
老街苏醒,早点摊支起,油条香气四处飘散。
几个孩童在街口追逐嬉闹,随口哼唱新的小调,调子欢快,词句含糊不清。
我静静听了片刻,微微一笑。
随后关上铺门,插上门闩,拉过被子沉沉睡去。
今夜,铺子依旧要开门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