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市光学研究所。中秋假期前夜，整栋大楼只剩两名值班研究员。
流星坠向北郊的时候，一块碎片砸进园区绿化带，大楼玻璃嗡嗡震颤。震动传感器被触发，警报灯短促闪烁。
“暗室里有声音。”年轻研究员盯着微波暗室的合金门。
“胡说，暗室进出全锁死，哪来的声音。”老研究员皱眉，“可能是震坏了报警元件。”
两人到底还是拿了强光手电，解开门禁，推开厚重的隔光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手电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锥形体东倒西歪，地面散落着不知名的碎屑。细碎、湿润的摩擦声，正从板块的阴影缝隙里缓缓涌出来。
光柱扫过的一瞬间，一道灰绿色瘦削的影子猛地缩进死角。头颅缓缓转动，蒲扇般巨大的耳朵剧烈抖动，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呼吸。
“那是什么东西！”
强光刺痛了它。一声尖锐嘶鸣骤然炸响。
混乱中，老研究员跌坐在地，手电脱手滚出老远。他的手掌按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温热，幽幽泛着绿光。
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攥进了手心。
布料撕裂声，痛苦的闷哼，在密闭暗室里回荡。
不过数秒，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滚落的手电斜斜朝上，照亮天花板上一道道新鲜的抓痕。
合金门半敞着，像一张忘了合上的嘴。
老研究员，再也没有出来。
……
花城中学，高三（7）班。
王建军走上讲台，白粉笔写下放假通知：中秋假期，9月20日17:30起。
教室里算不上吵闹。前排女生凑在一起聊月饼口味，后排男生把手机压在课本底下，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钟。
林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在化学练习册上配平方程式，笔尖稳稳的。
耳底浮起一阵浅浅的嗡鸣。
老毛病了。从前一次意外伤过听力，虽然基本恢复，耳道却总会不定期冒出收音机空频道似的沙沙底噪。揉一揉，等它自己淡下去就好。
他抬手揉了揉耳朵，刚写完最后一个系数。
“哎。”
笔杆从背后轻轻戳他。是周奇瑞。
“别写了，看天上。”周奇瑞半侧着身，压着嗓子。
林松笔尖一顿：“快下课了，看什么。”
“流星。”
“白天哪来的流星。”
嘴上这么说，林松还是抬了眼。天边云层里，确实有几道不起眼的白光一闪而过。
放学铃准时撞碎校园里最后的喧嚣。
校门口，两人靠着斑驳的围墙等林语。周奇瑞翻着小说，林松看一眼手机。
林语发来消息：暴雨堵死主干道，绕路过来，至少四十分钟。你们在校门边等我。
“四十分钟。”周奇瑞哀嚎，“这雨下得邪性。”
天际的云层缝隙里，接连掠过好几道白色流光，一闪而逝，像很远的地方炸开的星火。
“真是流星！”周奇瑞兴奋起来，“我许愿，取消高考！”
“倒不如许愿假期多一天。”林松安静地看着。
大团墨黑的乌云从天边滚压过来，潮水一样吞掉落日最后的光。
啪嗒。
第一滴雨砸在水泥地上。转瞬，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没带伞的学生惊叫着挤进校门口的遮雨棚。雨点疯狂敲打棚顶，白茫茫的雨幕隔断视线，车灯在雨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就在这时，林松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信号格空了。
那条“绕路过来”的消息底下，红色的感叹号静静挂着。发送失败。
“打不通了。”周奇瑞举着自己的手机，脸上的笑僵住，“我给林语叔的消息，卡在半路了。”
林松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把它揣回兜里：“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没有来，来的是灭灯。先是街口。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从街道尽头往这边一路暗过来。然后是居民楼。整片整片的窗户黑下去。
最后，校门口那排景观灯闪了两闪，灭了。
遮雨棚底下，没人说话了。
就在这片死寂里，林松耳底的沙沙底噪变了。
多出一层动静。窸窸窣窣，像湿透的皮肤摩擦着水泥地面，断断续续，从雨幕另一端钻进来。
那动静和脚步声、风声都不一样。
是他从没听过的声音。
他侧过脸，眉心轻轻蹙起。
“怎么了？”周奇瑞凑近了小声问，“又耳鸣？”
林松刚要开口。
三道闪电撕裂天空，惊雷轰隆滚过，雨声暴涨。
那层窸窣，被彻底吞掉了。
“……没事。”
可第二声雷滚过去之后，窸窣声又回来了。
这一回，近了。
不止一处。东边，北边，还有他们来时的路口，一层一层地渗进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方向爬。
林松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听得见数量。十三，十四，十七。更多的声音还在加进来。
全朝着学校。
“周奇瑞。”他的声音压到最低，“有东西进学校了。”
周奇瑞的脸白了一下：“什么东西？多少人？”
“不知道是什么。”林松盯着雨幕，“不是人。”
几乎同时，周奇瑞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发小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
“林松。”他的声音在抖，“我难受。从这雨下起来就难受。刚才那一下，特别重。”
“像什么？”
“像……”周奇瑞咽了口唾沫，“像这栋楼在冲我喊，快跑。”
林松回头。
教学楼泡在墨一样的黑里。二楼，高三（7）班的窗户后面，滞留的学生点了手机手电，几点微光在黑暗里晃。
而沙沙声，正贴着操场边缘，往教学楼的方向收拢。
紧接着，宿舍区方向，传来第一声尖叫。
很短。只喊出去半个音节，就断了。
遮雨棚里的人群炸了。
“什么声音！”
“刚才那是人叫吗！”
“报警！快报警！”
手机没有信号。
混乱里，教学楼二层亮起一团稳一些的光。
是王建军。
他举着手电，把学生往一间教室里拢。
“都进去！关窗！别出声！”
林松盯着那团光，脚底下动了一步。
“别去。”周奇瑞死死拽住他。
“王老师他们还在楼里。”
“我知道！”周奇瑞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声音却压得死低，“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可我这儿疼。”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
“会死的，我们往家跑。”
林松闭了闭眼。
“回家。”林松睁开眼，“六公里。叔要是脱了困，也会往家赶。”
两个人猫下腰，贴着围墙根，逆着人流往后山跑。
暴雨里，旗杆顶端那面湿透的旗一动不动。
而旗杆上，正有个什么东西，慢吞吞地，往下滑。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