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小路被雨泡成了泥汤。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周奇瑞在前,林松在后。
说是在前带路,其实周奇瑞什么都看不见。他全凭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前面左转。”他忽然低声说。
林松没有问为什么。
三秒之后,一阵密密麻麻的沙沙声,从他们原本要走的直路上爬了过去。
湿腻的摩擦声里,夹着一两声短促的嘶鸣。
两个人贴在一堵断墙后面,屏住呼吸,听着那群东西走远。
“多少只?”周奇瑞用气音问。
“七只。”
周奇瑞打了个寒颤。
这是他头一回恨自己的耳朵不够长。林松能听见整座城,他只能靠胸口那点子直觉,在黑地里摸着命走。
出了后山,是老城边缘的巷子。
林松一路走,一路听。
他渐渐听出了规律。
这些东西怕光,却又爱往有光的地方凑。巷子那头,一家小卖部的卷帘门缝里透着应急灯的绿光,沙沙声就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点光围过去,一圈,又一圈。
“它们在围亮的地方。”他拉住周奇瑞,“绕开所有亮灯的地方走。”
走到河滨路的时候,周奇瑞的腿已经开始打晃。
就在这时,哭声来了。
“救命……救救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河堤底下的黑暗里传出来,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奇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有人!”
他抬脚就要往河堤下去。
林松一把薅住他的后领。
“干什么!”
“别出声。”林松的指甲几乎掐进他胳膊里。
哭声还在继续。
“求求你们……我孩子还在……”
哭声底下,有一层更细的东西,像蛇信子吞吐的嘶嘶声。
“它在学人哭。”林松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奇瑞僵在原地。
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截木头。
哭声叫了一阵,停了。河堤下的沙沙声,慢悠悠地退远。
又过了很久,周奇瑞才瘫坐在地上,牙齿咯咯地打架。
走到第三个路口,林松忽然停住了。
路中央,斜斜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林语的车。
双闪灭着,车门虚掩,驾驶座上空着。雨刮器停在半空,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积了薄薄一层。
“叔的车!”周奇瑞冲过去。
林松比他快一步,先伸手按住了引擎盖。
凉的。熄了有一阵了。
副驾上,林语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工牌压在衣服上。手机屏幕碎着,黑着。
人不在。
林松把车里车外检查了一遍。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车门是从里面推开的。
林语是自己下的车。
“叔往哪儿去了?”周奇瑞的声音发飘。
林松蹲下来,借着灰光看车边的地面。
雨把脚印冲得只剩几道浅痕。几道浅痕朝着东边,穿过路口,消失在被黑暗吞掉的街区深处。
“我们回家等他。”
……
同一时刻,花城中学,教学楼二层。
八个学生挤在教室最后排,王建军举着手机手电,站在门边。
起初,谁也没把那阵沙沙声当回事。
直到守在门边的男生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刚、刚刚是什么声音?”
黑暗中,几只灰绿色的瘦削身影贴着门缝挤了进来。蒲扇大的耳朵耸动,漆黑的眼眶里没有眼白,三层细密的尖牙一层层张开,齿间滴落鲜红的液体。
血腥气炸开的瞬间,恐慌爆了。
尖叫,哭嚎,桌椅翻倒的巨响在黑暗里炸开。手电的光点慌乱挥舞,只能照见怪物一闪而过的轮廓。
“后退!到我身后来!”王建军嘶吼着,抡起讲台上的教具砸过去,塑料教具哗啦四分五裂。
那东西发出尖锐爆鸣。周围的沙沙声骤然密集,潮水一样向教室涌来。
“跑!从后门跑!”
八个人拥挤着冲出教室。走廊里,更多的灰绿色影子正从楼梯口涌上来。
“啊啊啊!救……”
一声呼救戛然而止。没人敢回头。
王建军最后一个冲出教室。一只枯瘦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抓过去,撕裂衬衫,带出一道血槽。他闷哼一声,反手砸碎消防栓玻璃,抓起水枪不管不顾地抡向身后。
玻璃碎裂的脆响让怪物迟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撞开后窗,翻身跃出教学楼,重重摔进后山的灌木丛里。
肋骨好像断了。
他趴在泥水里,听着楼里学生的哭喊一声接一声地弱下去,直至死寂。
他死死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铜壳,擦得发亮。他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胸腔疼得像刀割。索性把打火机攥在手心。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支烟烧完,沙沙声再次响起,停在打火机光亮点不到的地方。
王建军缓缓起身,拖着断了似的身体钻进黑暗深处,再没回头。
……
凌晨两点,两个人终于摸进了别墅区。
小区的路灯灭了大半。保安亭黑着,看不见人,道闸却诡异地抬着,任由两个湿淋淋的少年走进去。
身后的马路上,沙沙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没散。
“它们一路跟过来的?”周奇瑞的声音都劈了。
“不。”林松摇头,“它们是顺路。这一片,它们都要搜。”
家门口到了。
深灰色的铁门,院墙,两层的小楼。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不漏,看上去和过去一百多个平常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林松把钥匙攥在手里,刚要上前,动作忽然顿住。
“等等。”
“怎么了?”
林松把耳朵贴上门板。
屋里,是空的。
客厅,厨房,书房,卧室。他的耳朵一层一层扫过去。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那种湿腻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