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早晨出门时的样子。沙发上的靠枕,茶几上的水杯,玄关他的跑鞋,摆得整整齐齐。
二楼楼梯尽头的那一片,有一层极淡极细的嘶嘶声。
林松压低声音,“二楼有个东西。”
“那我们就别上去。”周奇瑞立刻说。
“嗯。”
两个人飞快动手。大门反锁,防盗链挂上,窗帘一层层拉死,门缝用毛巾塞严。
做完这些,周奇瑞瘫在沙发边上,才发觉自己抖得停不下来。
林松站在客厅窗边,用指尖挑起窗帘一角。
外面几乎没有公共光源了。斜对面两户人家还亮着灯,大概是自备的蓄电池。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正绕着亮灯的院墙游荡。一圈,又一圈。
“它们围亮的地方。”林松放下窗帘,声音发干,“开灯的人家附近,最多。”
“那咱们摸黑?”
“摸黑。”林松说,“一点光都不能漏。”
周奇瑞咬着牙翻出储物间的香薰蜡烛,又默默放了回去。
没有光,没有声音。两个人靠着沙发,听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林松忽然起身。
“叔可能回来过。”
“什么?”
“玄关的鞋架。”林松把手机手电的光压到最低,照向门口,“我的鞋被动过。早上我踢在左边,现在在右边。”
两个人循着这点微光找过去。
餐厅的冰箱门上,果然贴着一张字条。
是林语的字。笔锋又快又稳,是极匆忙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公司有同事困在地下车库,我去接人,天亮前回。物资在储藏室。大门反锁,窗帘拉死,不许出门。这是铁律。叔。”
字条底下,压着一块石头。
林松把石头拿起来。
指甲盖大的一块,暗绿色,看不出什么质地,边缘缺了小半角。指尖碰到它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石头是温的。
在这间冰凉的房子里,它是唯一带着温度的东西。
字条上还有最后一行字,笔画压得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桌上的石头你拿好。贴身带着,别摘下来。别问。等叔回来,有话跟你说。”
林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奇瑞凑过来看:“林语叔这是……早就知道要出事?”
“不知道。”林松把石头攥进手心,“但他留了后手。”
储藏室货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应急灯,矿泉水,成箱的压缩饼干,医药箱,还有两桶没开封的饮用水。
“他什么时候备的这些?”
“不知道。”林松说。
两个人把一楼最后查了一遍。
门窗都锁死了。轮到二楼楼梯口,林松抬头看了一眼。
他不上去。
他绕到阁楼的气窗下面,伸手推了推。
气窗的插销是开的。
“这扇窗,”周奇瑞的脸又白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关了吗?”
“关了。”林松说。
他伸手把插销插死,又搬了把椅子,顶上阁楼门的把手。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自己漏了什么。
那串上楼的脚步声。
那个东西进这个家,比他和小奇早得多。
而后半夜,最瘆人的那一幕,才刚刚开场。
雨停之后,快四点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不疾不徐,三声。
“小松,小奇。”门外是林语的声音,疲惫,沙哑,“开门,是叔。”
周奇瑞蹭地一下坐直了。
林松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
“你干什么!”周奇瑞压着嗓子,“是叔!”
林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听得清清楚楚。
门外有林语的声音,可门外没有林语。
没有走到门前的脚步声,没有楼道里的呼吸和心跳。那声音是贴着门板响起来的,近得不像话。
而且,在林语嗓音的缝隙里,填着一层极细极稳的嘶嘶声。
和河堤底下,那阵哭声底下的动静,一模一样。
“它跟着我们回来的。”林松一字一字地说,“它学了一路。”
门外的声音停了几秒。
再响起来的时候,换成了林松自己的嗓音,压得又低又软。
“小奇,开门啊。”
周奇瑞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那个声音还在叫。
“小奇,你不是最怕黑吗。”
“开门,叔叔给你点蜡烛。”
一声,又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停了。
周奇瑞瘫在毯子里,眼泪淌了满脸。
“它连我怕黑都知道。”
“它听我们说话,听了一路。”林松说。
凌晨时候,敲门声又响了。
三长,两短。
敲完,门外的人压着嗓子,说了半句话。
“月饼要双黄的,豆沙的不要。”
周奇瑞猛地抬头。
这是他们家的老话。每年中秋分月饼,林语把双黄的挑出来,豆沙的,永远没人动。
林松冲到门边,凑近猫眼。
楼道里站着的人浑身湿透,左臂上一道抓痕,血凝成了黑线。他提着两个月饼盒,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背包。
林松拉开门。
林语闪身进来。回手关门,上锁,挂链,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他靠着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两个少年头顶各拍了一下。
“长本事了。”他说,“会自己摸黑回家了。”
周奇瑞哇一声哭出来。
“路上遇上的。”林语把月饼盒放在茶几上,声音哑得厉害,“公司的人接出来了,安排进了人防工事。回来的路口,撞上两只。”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叔,石头我拿了。”
“好。”过了很久,他才说,“拿上了就好。”
“叔,这到底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林语看着他,一字一字,“你贴身带着它。往后不管遇上什么,它比命金贵。”
“你说等回来有话跟我说。”
“等天亮了说。”林语揉了揉他的头发,“先活着到天亮。”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又示意周奇瑞把蜡烛拿出来。
“点一根。但记住,铁则不变,严格遮光。”
火苗亮起来。
跳动的橘黄色烛火圈住一小块区域。光晕之外,角落全部沉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在墙上,微微晃动。
周奇瑞盯着那簇火苗,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了半寸。
林松靠着沙发,把那块石头攥在手心。
石头温温的,像握着一小截还活着的东西。
他侧过脸,把耳朵轻轻贴上墙壁。
墙外,那层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聚了过来,绕着院墙。一圈,一圈。
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那些声音停了。
停在和他一墙之隔的地方。
墙那边的东西,和他一样,也把耳朵,贴上了同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