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矮下去一截的时候,城市的惨叫渐渐稀了。
三人围着茶几,用最低的音量复盘。
“小区里至少十几只。”林松闭着眼,声音发涩,“回家时我在学校也听到了,扎堆,一直在动……王老师他们,可能凶多吉少。我们……”
“不许去。”林语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夜里。“我知道你听得见,知道你难受。”
他盯着林松,一字一句,“但外面现在是屠宰场。你冲出去,救不了任何人,只会多送一条命。记住,任何人,不许独自离开这栋房子。”
林松嘴唇动了动,最终垂下眼。
道理他全懂。可那些声音烙在他耳朵里,每消失一处动静,就是一条命。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
“守夜。”林语把一把游标卡尺塞进林松手里,自己抄起钢管,“再检查一下窗帘,人不要走太远。”
后半夜,轮到林松值第二班。
他靠着沙发,半梦半醒地听着。墙外的爬行声稀疏下去,大多散了。可有一层声音,不对劲。
太近了。
不是隔着墙的闷响,是清晰的、带着潮气的摩擦——就在屋里,天花板上方,阁楼的方向。血一下子冲上林松的头顶。
“叔。”他用气音叫醒林语,手指缓缓指向头顶,“家里有东西。”
林语瞬间清醒,抄起钢管。
周奇瑞也醒了,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三个人,一动不动。那声音顺着楼梯下来了。
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湿漉漉的脚掌踩过台阶,每落一步都停顿半秒,巨大的耳朵捕捉着屋里的动静。
腥腐的气味,先从门缝里渗进来。然后,门把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嗒。”
林松头皮发麻——它什么时候进来的?
大门敞开、他们搬东西进出的那几分钟!
灰绿色的瘦削轮廓贴着门缝探了进来。一米三左右的个子,三层尖牙微微张开,喉咙里滚着尖锐的呢喃。蒲扇大的耳朵左右转动,漆黑的眼眶,朝向烛火。
它在烛光边界停住了。光晕的边线,就是它的底线。
它畏惧火,又不肯走,伏在明暗交界处,像一条等鱼的蛇。
它在等。等屋里的人犯错,等谁走出那圈光。
僵持……
每一秒都磨人。周奇瑞蜷在床柱后面,腿麻了不敢动,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他的胳膊肘碰倒了书桌上的塑料盒。
“哐当!”盒子砸在地砖上,小圆球滚落一地,哒哒声四处响起。
怪物的耳朵猛地竖直,尖啸一声,朝床柱后的周奇瑞扑来!
“跑!”林语暴起,一把将周奇瑞从床柱后薅出来,反手推向林松。他自己却被扑倒的势头带得撞上书桌。
香薰蜡烛翻了。
火苗舔过滚落在地的小圆球。
下一秒,刺目的白光轰然炸开。炽白的火光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怪物正扑在半空,整个暴露在光里,发出痛彻骨髓的凄厉尖啸,灰绿色的皮肤冒出缕缕白烟,重重地撞在地上,疯狂抽搐。
几秒后,白光熄灭。烛火重新亮起一小圈橘黄。
地上躺着一具焦黑的躯体,蜷成一团,再没了动静。死寂。周奇瑞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后背全湿。
林语的胳膊被桌角磕出一道血痕,他顾不上,抄起钢管,用尖端狠狠戳向焦尸。
“噗嗤……”尸体没反应。林语又猛戳了几下,松了一口气:“死了。”
林松腿一软,跌坐在床沿。
他盯着那具焦尸,又看看手里烧得只剩残渣的小圆球“我做实验用的镁球……”他声音发飘,“它们怕光,遇强光就死了。”
“还好。”林语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你囤了这一盒。”
没人笑得出来。
林语用黑色垃圾袋把尸体层层裹住,扎紧,塞进储物间角落,门外顶上两把椅子当预警。
然后,他领着两个少年,把整栋房子一寸一寸查过去——门窗、阁楼气窗、通风口。
“等'天亮',如果还有天亮的话。”林语检查完最后一扇窗,声音沙哑,“再处理尸体。今晚,我们一起守夜,谁都别合眼。”
周奇瑞没说话,默默把家里的物资一样一样归拢:泡面、矿泉水、蜡烛、电池、医药箱,还有林松那些宝贝得不行的化学试剂。
清点完,他抱膝坐在烛光边,呆呆地低声问:“刚才那东西……它在门外绕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进来?”
“它在等。”林松说,“等我们自己走出光照。”
周奇瑞不说话了,把膝盖抱得更紧。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院墙外面,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阵声音——不是怪物。
是极力压抑的、人类的喘息和咳嗽。三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紧接着,那声音就被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沙沙爬行声,彻底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