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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8 08:06:50

“天柱,被妖龙撞倒了!”

那声惊呼还悬在半空。

整座天宫便开始坍塌。

琼楼玉宇一块块崩裂下坠。

瑶池的仙水翻涌,倾泻进浩瀚星河。

昔日普照万古的琉璃瓦,碎得四散纷飞。

大批神灵慌了心神。

他们丢掉体面,不顾帝尊的存在,化作流光想要遁走。

天地合拢的重压碾落下来。

一道道流光被碾成细碎金粉。

神魂就此消散。

正和帝衍缠斗的龙主鸢稚骤然抽身。

粗壮龙尾横扫而出。

一层结界迅速铺开,将被迫显露原形的下属尽数护在其中。

硬扛着足以碾碎万物的天地威压。

“幽难,潭刹,摩绛!”

三名龙族早已在重压下现出本体。

鳞甲根根竖起。

龙筋在皮肉之下暴起跳动。

借着主君结界的庇护,他们勉强重新化为人形。

三人面色惨白。

唇角不断渗出血丝。

龙族,本就归属妖种。

他们此番闯入天宫,只为夺回主君的凡人夫君。

那凡人本该守在刚分娩完毕的主君身侧。

却私自跑去凡间。

人却被天族掳走。

鸢稚刚诞下孩儿,身子尚虚,只能硬撑着上天要人。

结果现在人没见到。

反倒撞断了一根天柱。

这笔得失,就连最精明的账房,都要叹服。

可眼下,他们也分身乏术。

鸢稚和帝衍交手的间隙,竟撞塌了一根支撑天地的天柱。

天穹与大地还在持续靠拢。

原本流转平和的灵气彻底失控。

暴虐的力量四处冲撞。

弱小生灵根本扛不住这般冲击。

接连爆体,漫天血雾升腾。

即便是修为顶尖的强者,也难逃被天地之力碾成齑粉的下场。

天地的浩劫,已经降临。

鸢稚抬眼望向正在和帝印相融的人。

她心里清楚,今日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帝衍握持帝印站定。

宽大衣袂随风飘展。

衣袍之上不见半分尘土。

神态从容,仿佛并非在厮杀,而是在主持一场天界盛典。

他生得一副出众皮囊。

眉目俊朗,周身裹着一层寒玉似的冷意。

教人看见,便想喷吐龙息。

“妖龙,掳掠凡人在先,擅闯天宫在后,现又毁坏天柱!罪无可赦。”

鸢稚听罢,龙尾挥出。

半座偏殿瞬间化为齑粉。

砖瓦噼里啪啦坠落。

砸得底下奔逃的仙娥仙官抱头躲闪。

“放你神的狗屁!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你们天族掳走了人!”

“现在反倒说我的错,莫非是看上我家那病秧子的美貌?”

帝衍侧身躲开攻势。

袖间飞出一道金光。

口中却轻轻叹出一声。

“唉,执迷不悟。”

那声叹息听来情真意切。

倒像是鸢稚才是蛮不讲理的一方。

鸢稚再度化作千丈黑龙。

庞大身躯横亘在天穹之间。

龙爪撕开层层云絮,直扑帝衍的面门。

帝衍脚步踏过七星方位。

手中帝印微微转动。

一道金色屏障拔地而起,稳稳架住袭来的龙爪。

两股磅礴力量相撞。

激荡开的余波撕碎百里云霞。

一座悬浮仙山应声开裂,缓缓朝着人间坠落。

“左边。”帝衍忽然出声。

鸢稚一爪偏斜,拍塌左侧的炼丹阁。

“右边。”

龙尾顺势横扫。

右侧藏经楼轰然倾颓。

万卷天书化作纷飞纸灰。

漫天飘洒,如同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鸢稚越打心底越是惊疑。

帝衍的招式看着绵软无力。

却总能在生死关头,将她引向特定方位。

她好似一头被牵引的猛兽,在华美天宫之内横冲直撞。

一座座殿宇被她撞得支离破碎。

帝衍跟在身后躲闪。

口中还不停念叨。

“左边……哎,那边是农神养了三千年的桃树……罢了,反正也要塌了。”

“右边……嗯,那是药神的丹房,炸了就炸了吧,省得他日日炼丹,熏得满宫都是硫磺味。”

鸢稚怒火翻涌。

张口喷出黑焰龙息,烈焰席卷长空。

“帝衍!你躲什么!有种正面受死!”

“妖龙暴戾,吾自当避其锋芒。”

帝衍话说得冠冕堂皇。

身形却像一片轻羽,向后飘然退开。

鸢稚紧追不放。

坚硬龙角破开气流,直直撞向帝衍胸口。

帝衍忽然停住脚步。

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左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邀约的姿态。

鸢稚的龙角触碰到一样东西。

质地坚硬。

触感冰寒。

带着亘古沉淀的气息。

她瞳孔骤然收缩。

想要收住攻势,已然来不及。

“帝衍!你——”

砰。

最后一根天柱,就此崩断。

天地陷入一瞬死寂。

鸢稚悬在半空。

龙爪之中还攥着半截断裂的天柱残片。

她低头打量掌中的碎块。

又抬眼望向天幕上急速蔓延的裂痕。

最后目光落向帝衍。

龙目中满是难以置信。

帝衍不再躲闪。

抬手整理身上衣冠。

拂去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浮尘。

神色间透出几分卸下重负的松弛,语调平缓。

“你看,我就说你会后悔的。”

鸢稚一时语塞。

她心底涌起一股冲动,想把手里的天柱碎片,狠狠塞进对方喉咙。

可天地已经再次开始合拢。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

帝衍神色陡然变得威严。

高声呵斥。

“妖龙!你撞倒天柱,致天地倾塌,六界生灵受此大劫,合该令你神形俱灭!”

鸢稚双目圆睁。

裹挟满腔愤懑的龙息直扑帝衍。

却被对方周身的结界轻松挡下。

连一点火星都没能溅起。

分明是此人刻意算计。

故意引诱她朝着天柱方向缠斗。

两根天柱隐匿世间。

若无引导,她根本无从知晓位置。

天柱的隐秘,自上古流传,唯有天族帝尊才有资格知悉。

“帝衍,你好生阴险!分明是在坑害我!”

“妖龙,你闯下弥天大祸,还不知悔过!”

鸢稚慢慢平复心绪。

不再去看那张面上凛然正气的脸庞。

重新化为人形,沉默片刻,自体内吐出一颗宝珠,反手递向身后的摩绛。

摩绛跨步上前。

这位追随鸢稚最久的老将,双手不住颤抖。

接过天海珠的时候,险些脱手滑落。

“主君,属下斗胆……”

“斗什么胆,有话直说。”鸢稚龙眉倒竖。

“别学凡间戏文里那套‘主君先走我断后’的酸腐说辞,听着都牙疼。”

幽难被噎得哑口无言。

半晌才挤出一句。

“……您这遗言,是不是太另类了?”

鸢稚一时无言。

潭刹忍不住嗤笑出声。

慌忙捂住嘴巴,肩头却不停颤动。

这位平日里性情火爆的龙将,眼眶通红。

硬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主君,您放心。少主我会替您照看好。要是孵出来模样不像您,我就找到那个凡人揍一顿。”

“............”

鸢稚回头看了看帝衍,苦笑一下:“你够呛能找到他了。”

“那……那我去砸了他的书堂!”

“人书堂招你惹你了?”

“就是招惹了!”潭刹梗住脖颈。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摩绛年纪最小。

素来沉默寡言,此刻将天海珠紧紧搂在怀中,声音压得很低。

“主君,您会回去找我们的,对吗?”

鸢稚龙目微微垂下。

“自然,我是龙族之主,即便身死,也当回大海。”

摩绛抬起头颅,少年眼底跳动着幽暗的火光。

“我们等您,带着少主一同等您回去。”

鸢稚微微一怔。

随即仰头放声长笑。

笑声震荡周遭残存的天宫瓦片,簌簌往下掉落。

“好!好!待我回去,若是他和你们一起不识字,我就把你们三个吊起来打!”

笑声骤然收束。

鸢稚的目光扫过三名部下,声调沉了下去。

“拿着天海珠返回海域。带上愿意撤离的族人,前去魔界投奔魔君劫岚,他会庇护你们,切记寄人篱下,行事收敛。”

“那家伙脾气算不上和善,上回我去魔界,仅仅多看了他宫内一盏琉璃灯,便被他追着打了三千里。”

幽难低声接话。

“……主君,您那叫‘多看’吗。分明是顺手拿走。”

“闭嘴。”鸢稚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不愿去往魔界的人,要么俯首天族甘愿为奴,要么隐匿人间避祸,都给我懂得退让,别学我。我如今便是前车之鉴。”

那些伪神,事后必然会大肆清算妖族。

说不定还会笼络人族,许出好处,蛊惑凡间修士一同捕杀妖族。

眼下她没法顾及全部族人。

只能寄望这三位下属,护住同族,护住尚未孵化的孩儿。

话音落下。

鸢稚挥手。

将三条龙族送出这片险境。

临别一刻,摩绛猛地回头高声呼喊。

“主君!”

“又怎么。”

“……少主的名字,您还没有取。”

鸢稚悬浮在崩塌的天宫上空。

狂风卷动她周身的龙鬃。

她思索片刻,唇角扬起笑意。

“就叫衔烛吧,烛龙衔烛,以照天门。总有一日,他会带你们重返故土。”

三龙的身影,消散在破碎云层之间。

鸢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龙目之中似有水光翻涌。

转瞬便被周身黑焰灼烧殆尽。

她收敛心神,轻轻一笑。

“帝衍,这般浩劫降临,你依旧神色淡然,想来早有化解之法。不妨说来听听。”

“鸢稚,看来你已经决意赴死。”

“不必说得好似你能留我性命一般!”

“我原先以为,你的目标是我,如今才看清,你自始至终,想要的是我的夫君。”

帝衍此刻已经完成与帝印的融合。

帝印全部神力归于自身。

天地重压,鸢稚的龙力,都不再能够威胁到他。

鸢稚这番话语,让他生出几分意外。

“你总算想明白了。”

“你的夫君不过一介凡人,体质孱弱,除却容貌较之寻常凡人更为俊秀,我始终不懂你为何倾心于他,可我意外察觉,他身躯可以容纳混元灵气,细细思量,世间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宿主吗。”

“鸢稚,倘若你想要阻止天地合拢,保全六界生灵,唯有效仿上古神祇,以身化作天柱!”

“天柱虽已崩碎,上古神祇残留的虚灵依旧留存,你以真身攀附残柱,与之相融,便能重新撑住天地,平复紊乱灵气。”

鸢稚眼底一阵发烫。

这是要连她龙魂,都不给半分安息的余地。

她这一生傲骨铮铮。

始终认为众生本就平等。

妖魔亦是世间生灵。

天界为何不能一视同仁。

反倒处处驱逐,肆意屠戮。

妖族只能栖身在灵气贫瘠的蛮荒之地。

无数妖族降生之时,甚至没有完整妖身,只剩一缕微弱妖灵。

少数实力强横的妖族,也不愿庇护同类。

反倒吞噬弱小,以此助长自身修为。

离开天界之后,她见过太多惨状。

不只是妖族。

人间同样满目疮痍。

这一切,让她认定旧有的天纲本就存在谬误。

于是舍弃神职,由烛龙后裔沦为妖。

天界所谓的众神都嘲讽她自甘堕落。

可又有谁看见,妖所求的,不过一处安身之所。

能够繁衍生息,安心修行。

不必时刻面对同族相残,互相吞噬。

她撤去周身护身结界。

放下手中兵刃。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出路。

就算只为那些仍在苦苦挣扎的妖与人,她也只能依从帝衍的提议,献祭自身。

“帝衍,今日纠葛,是我与你之间的恩怨,这般结局,算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只有一点!你不得加害那些无辜妖族。”

鸢稚缓缓张开双手。

体内烛龙血脉开始燃烧。

灵力沸腾激荡。

灵脉疯狂扩张。

人形慢慢变得虚幻。

她抬眼望向不断逼近的天幕。

拼命吸纳四周四散的灵气。

她虽就背离天界,但到底古脉留存,此地灵气本不致命。

可过量灵气涌入躯体,带来钻心的煎熬。

暴虐灵气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为了能够贴合天柱残躯,她只得焚烧了自己的烛龙血脉。

自此彻底归为妖类。

涌入体内的灵气如同剧毒。

每一寸皮肉,都似被利刃刮割。

剧痛席卷全身。

她想要落泪,想要嘶吼,想要让整个天地都感知这份苦楚。

可她死死咬紧牙关。

她不愿让帝衍看尽自己狼狈模样。

绝不能让这个人,窥见她落泪的模样。

她要让对方亲眼看见。

鸢稚这一生,自始至终都傲骨不改。

就算承受万般苦楚,依旧可以笑着嘲讽。

“就这,也配令我臣服。”

“帝衍!我纵然身躯融进天柱,神魂依旧留在此地,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你若是敢残害我的妖族,终有一日,新的龙族之主必将踏碎天梯,倾覆天纲,屠戮你造就的一众伪神,撕碎你的神光。你务必牢牢记住。”

一声长啸冲破云霄。

再也压制不住灵气噬体的剧痛。

鸢稚显露完整妖身。

一条巨型黑龙腾空而起,冲向苍穹深处。

寻到天柱碎裂的位置。

龙爪死死扣住天柱虚影。

庞大龙身不断膨胀舒展。

吸纳的灵气越来越多。

整副躯体嵌入天柱之内。

表面只余下蜿蜒盘旋的龙纹。

她的龙魂脱离肉身。

奔赴另一根尚且断裂的天柱。

龙魂与之相融,加固柱体。

天地动荡缓缓平息。

暴走的灵气慢慢归于平和。

持续靠拢的天地,重新分开。

压得众生喘不过气的威压,尽数消散。

天地之间,只余下两根根看不到首尾的天柱静静伫立。

感知鸢稚的龙魂彻底融入天柱。

帝衍眼底漠然褪去。

浮现出几分无措。

手中帝印微光闪烁。

左眼滑落一滴泪水。

顺着如玉的侧脸坠落,坠入凡间。

转瞬之间,帝印光芒归于沉寂。

方才那一丝情绪如同昙花绽放,转瞬湮灭。

帝衍神色重归冰寒,目光落向虚空。

他将帝印悬在天柱身侧,镇压柱内躁动的龙魂。

随即催动手中帝印。

漫天流光四散,化作一道道人形。

正是方才被碾成金粉的一众诸神。

“吾等参见天地上尊!”

一众仙家齐齐俯身行礼。

帝衍没有出声。

没有人敢抬头起身。

望着诸神恭顺臣服的模样。

帝衍降下甘霖,滋养他们尚且虚浮的神躯。

“今日妖龙肆意作乱,损毁天柱,险些酿成六界浩劫。”

"如今吾已制服妖龙,那妖龙自知罪孽深重,效仿上古神祇献祭自身,化作盘龙天柱,为防范妖族借机为祸各界,尔等即刻清剿作乱妖类。”

“倘若有心悔过,可准许弃恶从善,传下神谕,号令凡间宗门道派,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本,但凡包庇妖类之人,一律可斩。”

自此,妖族只能寄居魔界,受魔尊劫岚统御。

不愿臣服其他界域的妖族,流落人间。

依靠幻化之术苟活。

一旦遇上凡间修士,便会被抓捕。

拖入宗门之中,被挖取妖丹,榨取鲜血,剥取皮毛骨骼炼制器物丹药。

如同没有灵智的牲畜。

世间再也没有妖界。

余下五界,天,魔,鬼,人,灵。

天柱之上,龙纹若隐若现。

清风掠过。

似有笑声飘荡。

又似有怒骂回荡。

那声斥责穿透九重天幕。

穿过帝衍的寝宫。

穿过他恒久不灭的神光。

像一枚尖刺。

像一枚钉。

像一块,永远无法拔除的天柱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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