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被妖龙撞倒了!”
那声惊呼还悬在半空。
整座天宫便开始坍塌。
琼楼玉宇一块块崩裂下坠。
瑶池的仙水翻涌,倾泻进浩瀚星河。
昔日普照万古的琉璃瓦,碎得四散纷飞。
大批神灵慌了心神。
他们丢掉体面,不顾帝尊的存在,化作流光想要遁走。
天地合拢的重压碾落下来。
一道道流光被碾成细碎金粉。
神魂就此消散。
正和帝衍缠斗的龙主鸢稚骤然抽身。
粗壮龙尾横扫而出。
一层结界迅速铺开,将被迫显露原形的下属尽数护在其中。
硬扛着足以碾碎万物的天地威压。
“幽难,潭刹,摩绛!”
三名龙族早已在重压下现出本体。
鳞甲根根竖起。
龙筋在皮肉之下暴起跳动。
借着主君结界的庇护,他们勉强重新化为人形。
三人面色惨白。
唇角不断渗出血丝。
龙族,本就归属妖种。
他们此番闯入天宫,只为夺回主君的凡人夫君。
那凡人本该守在刚分娩完毕的主君身侧。
却私自跑去凡间。
人却被天族掳走。
鸢稚刚诞下孩儿,身子尚虚,只能硬撑着上天要人。
结果现在人没见到。
反倒撞断了一根天柱。
这笔得失,就连最精明的账房,都要叹服。
可眼下,他们也分身乏术。
鸢稚和帝衍交手的间隙,竟撞塌了一根支撑天地的天柱。
天穹与大地还在持续靠拢。
原本流转平和的灵气彻底失控。
暴虐的力量四处冲撞。
弱小生灵根本扛不住这般冲击。
接连爆体,漫天血雾升腾。
即便是修为顶尖的强者,也难逃被天地之力碾成齑粉的下场。
天地的浩劫,已经降临。
鸢稚抬眼望向正在和帝印相融的人。
她心里清楚,今日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帝衍握持帝印站定。
宽大衣袂随风飘展。
衣袍之上不见半分尘土。
神态从容,仿佛并非在厮杀,而是在主持一场天界盛典。
他生得一副出众皮囊。
眉目俊朗,周身裹着一层寒玉似的冷意。
教人看见,便想喷吐龙息。
“妖龙,掳掠凡人在先,擅闯天宫在后,现又毁坏天柱!罪无可赦。”
鸢稚听罢,龙尾挥出。
半座偏殿瞬间化为齑粉。
砖瓦噼里啪啦坠落。
砸得底下奔逃的仙娥仙官抱头躲闪。
“放你神的狗屁!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你们天族掳走了人!”
“现在反倒说我的错,莫非是看上我家那病秧子的美貌?”
帝衍侧身躲开攻势。
袖间飞出一道金光。
口中却轻轻叹出一声。
“唉,执迷不悟。”
那声叹息听来情真意切。
倒像是鸢稚才是蛮不讲理的一方。
鸢稚再度化作千丈黑龙。
庞大身躯横亘在天穹之间。
龙爪撕开层层云絮,直扑帝衍的面门。
帝衍脚步踏过七星方位。
手中帝印微微转动。
一道金色屏障拔地而起,稳稳架住袭来的龙爪。
两股磅礴力量相撞。
激荡开的余波撕碎百里云霞。
一座悬浮仙山应声开裂,缓缓朝着人间坠落。
“左边。”帝衍忽然出声。
鸢稚一爪偏斜,拍塌左侧的炼丹阁。
“右边。”
龙尾顺势横扫。
右侧藏经楼轰然倾颓。
万卷天书化作纷飞纸灰。
漫天飘洒,如同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鸢稚越打心底越是惊疑。
帝衍的招式看着绵软无力。
却总能在生死关头,将她引向特定方位。
她好似一头被牵引的猛兽,在华美天宫之内横冲直撞。
一座座殿宇被她撞得支离破碎。
帝衍跟在身后躲闪。
口中还不停念叨。
“左边……哎,那边是农神养了三千年的桃树……罢了,反正也要塌了。”
“右边……嗯,那是药神的丹房,炸了就炸了吧,省得他日日炼丹,熏得满宫都是硫磺味。”
鸢稚怒火翻涌。
张口喷出黑焰龙息,烈焰席卷长空。
“帝衍!你躲什么!有种正面受死!”
“妖龙暴戾,吾自当避其锋芒。”
帝衍话说得冠冕堂皇。
身形却像一片轻羽,向后飘然退开。
鸢稚紧追不放。
坚硬龙角破开气流,直直撞向帝衍胸口。
帝衍忽然停住脚步。
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左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邀约的姿态。
鸢稚的龙角触碰到一样东西。
质地坚硬。
触感冰寒。
带着亘古沉淀的气息。
她瞳孔骤然收缩。
想要收住攻势,已然来不及。
“帝衍!你——”
砰。
最后一根天柱,就此崩断。
天地陷入一瞬死寂。
鸢稚悬在半空。
龙爪之中还攥着半截断裂的天柱残片。
她低头打量掌中的碎块。
又抬眼望向天幕上急速蔓延的裂痕。
最后目光落向帝衍。
龙目中满是难以置信。
帝衍不再躲闪。
抬手整理身上衣冠。
拂去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浮尘。
神色间透出几分卸下重负的松弛,语调平缓。
“你看,我就说你会后悔的。”
鸢稚一时语塞。
她心底涌起一股冲动,想把手里的天柱碎片,狠狠塞进对方喉咙。
可天地已经再次开始合拢。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
帝衍神色陡然变得威严。
高声呵斥。
“妖龙!你撞倒天柱,致天地倾塌,六界生灵受此大劫,合该令你神形俱灭!”
鸢稚双目圆睁。
裹挟满腔愤懑的龙息直扑帝衍。
却被对方周身的结界轻松挡下。
连一点火星都没能溅起。
分明是此人刻意算计。
故意引诱她朝着天柱方向缠斗。
两根天柱隐匿世间。
若无引导,她根本无从知晓位置。
天柱的隐秘,自上古流传,唯有天族帝尊才有资格知悉。
“帝衍,你好生阴险!分明是在坑害我!”
“妖龙,你闯下弥天大祸,还不知悔过!”
鸢稚慢慢平复心绪。
不再去看那张面上凛然正气的脸庞。
重新化为人形,沉默片刻,自体内吐出一颗宝珠,反手递向身后的摩绛。
摩绛跨步上前。
这位追随鸢稚最久的老将,双手不住颤抖。
接过天海珠的时候,险些脱手滑落。
“主君,属下斗胆……”
“斗什么胆,有话直说。”鸢稚龙眉倒竖。
“别学凡间戏文里那套‘主君先走我断后’的酸腐说辞,听着都牙疼。”
幽难被噎得哑口无言。
半晌才挤出一句。
“……您这遗言,是不是太另类了?”
鸢稚一时无言。
潭刹忍不住嗤笑出声。
慌忙捂住嘴巴,肩头却不停颤动。
这位平日里性情火爆的龙将,眼眶通红。
硬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主君,您放心。少主我会替您照看好。要是孵出来模样不像您,我就找到那个凡人揍一顿。”
“............”
鸢稚回头看了看帝衍,苦笑一下:“你够呛能找到他了。”
“那……那我去砸了他的书堂!”
“人书堂招你惹你了?”
“就是招惹了!”潭刹梗住脖颈。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摩绛年纪最小。
素来沉默寡言,此刻将天海珠紧紧搂在怀中,声音压得很低。
“主君,您会回去找我们的,对吗?”
鸢稚龙目微微垂下。
“自然,我是龙族之主,即便身死,也当回大海。”
摩绛抬起头颅,少年眼底跳动着幽暗的火光。
“我们等您,带着少主一同等您回去。”
鸢稚微微一怔。
随即仰头放声长笑。
笑声震荡周遭残存的天宫瓦片,簌簌往下掉落。
“好!好!待我回去,若是他和你们一起不识字,我就把你们三个吊起来打!”
笑声骤然收束。
鸢稚的目光扫过三名部下,声调沉了下去。
“拿着天海珠返回海域。带上愿意撤离的族人,前去魔界投奔魔君劫岚,他会庇护你们,切记寄人篱下,行事收敛。”
“那家伙脾气算不上和善,上回我去魔界,仅仅多看了他宫内一盏琉璃灯,便被他追着打了三千里。”
幽难低声接话。
“……主君,您那叫‘多看’吗。分明是顺手拿走。”
“闭嘴。”鸢稚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不愿去往魔界的人,要么俯首天族甘愿为奴,要么隐匿人间避祸,都给我懂得退让,别学我。我如今便是前车之鉴。”
那些伪神,事后必然会大肆清算妖族。
说不定还会笼络人族,许出好处,蛊惑凡间修士一同捕杀妖族。
眼下她没法顾及全部族人。
只能寄望这三位下属,护住同族,护住尚未孵化的孩儿。
话音落下。
鸢稚挥手。
将三条龙族送出这片险境。
临别一刻,摩绛猛地回头高声呼喊。
“主君!”
“又怎么。”
“……少主的名字,您还没有取。”
鸢稚悬浮在崩塌的天宫上空。
狂风卷动她周身的龙鬃。
她思索片刻,唇角扬起笑意。
“就叫衔烛吧,烛龙衔烛,以照天门。总有一日,他会带你们重返故土。”
三龙的身影,消散在破碎云层之间。
鸢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龙目之中似有水光翻涌。
转瞬便被周身黑焰灼烧殆尽。
她收敛心神,轻轻一笑。
“帝衍,这般浩劫降临,你依旧神色淡然,想来早有化解之法。不妨说来听听。”
“鸢稚,看来你已经决意赴死。”
“不必说得好似你能留我性命一般!”
“我原先以为,你的目标是我,如今才看清,你自始至终,想要的是我的夫君。”
帝衍此刻已经完成与帝印的融合。
帝印全部神力归于自身。
天地重压,鸢稚的龙力,都不再能够威胁到他。
鸢稚这番话语,让他生出几分意外。
“你总算想明白了。”
“你的夫君不过一介凡人,体质孱弱,除却容貌较之寻常凡人更为俊秀,我始终不懂你为何倾心于他,可我意外察觉,他身躯可以容纳混元灵气,细细思量,世间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宿主吗。”
“鸢稚,倘若你想要阻止天地合拢,保全六界生灵,唯有效仿上古神祇,以身化作天柱!”
“天柱虽已崩碎,上古神祇残留的虚灵依旧留存,你以真身攀附残柱,与之相融,便能重新撑住天地,平复紊乱灵气。”
鸢稚眼底一阵发烫。
这是要连她龙魂,都不给半分安息的余地。
她这一生傲骨铮铮。
始终认为众生本就平等。
妖魔亦是世间生灵。
天界为何不能一视同仁。
反倒处处驱逐,肆意屠戮。
妖族只能栖身在灵气贫瘠的蛮荒之地。
无数妖族降生之时,甚至没有完整妖身,只剩一缕微弱妖灵。
少数实力强横的妖族,也不愿庇护同类。
反倒吞噬弱小,以此助长自身修为。
离开天界之后,她见过太多惨状。
不只是妖族。
人间同样满目疮痍。
这一切,让她认定旧有的天纲本就存在谬误。
于是舍弃神职,由烛龙后裔沦为妖。
天界所谓的众神都嘲讽她自甘堕落。
可又有谁看见,妖所求的,不过一处安身之所。
能够繁衍生息,安心修行。
不必时刻面对同族相残,互相吞噬。
她撤去周身护身结界。
放下手中兵刃。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出路。
就算只为那些仍在苦苦挣扎的妖与人,她也只能依从帝衍的提议,献祭自身。
“帝衍,今日纠葛,是我与你之间的恩怨,这般结局,算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只有一点!你不得加害那些无辜妖族。”
鸢稚缓缓张开双手。
体内烛龙血脉开始燃烧。
灵力沸腾激荡。
灵脉疯狂扩张。
人形慢慢变得虚幻。
她抬眼望向不断逼近的天幕。
拼命吸纳四周四散的灵气。
她虽就背离天界,但到底古脉留存,此地灵气本不致命。
可过量灵气涌入躯体,带来钻心的煎熬。
暴虐灵气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为了能够贴合天柱残躯,她只得焚烧了自己的烛龙血脉。
自此彻底归为妖类。
涌入体内的灵气如同剧毒。
每一寸皮肉,都似被利刃刮割。
剧痛席卷全身。
她想要落泪,想要嘶吼,想要让整个天地都感知这份苦楚。
可她死死咬紧牙关。
她不愿让帝衍看尽自己狼狈模样。
绝不能让这个人,窥见她落泪的模样。
她要让对方亲眼看见。
鸢稚这一生,自始至终都傲骨不改。
就算承受万般苦楚,依旧可以笑着嘲讽。
“就这,也配令我臣服。”
“帝衍!我纵然身躯融进天柱,神魂依旧留在此地,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你若是敢残害我的妖族,终有一日,新的龙族之主必将踏碎天梯,倾覆天纲,屠戮你造就的一众伪神,撕碎你的神光。你务必牢牢记住。”
一声长啸冲破云霄。
再也压制不住灵气噬体的剧痛。
鸢稚显露完整妖身。
一条巨型黑龙腾空而起,冲向苍穹深处。
寻到天柱碎裂的位置。
龙爪死死扣住天柱虚影。
庞大龙身不断膨胀舒展。
吸纳的灵气越来越多。
整副躯体嵌入天柱之内。
表面只余下蜿蜒盘旋的龙纹。
她的龙魂脱离肉身。
奔赴另一根尚且断裂的天柱。
龙魂与之相融,加固柱体。
天地动荡缓缓平息。
暴走的灵气慢慢归于平和。
持续靠拢的天地,重新分开。
压得众生喘不过气的威压,尽数消散。
天地之间,只余下两根根看不到首尾的天柱静静伫立。
感知鸢稚的龙魂彻底融入天柱。
帝衍眼底漠然褪去。
浮现出几分无措。
手中帝印微光闪烁。
左眼滑落一滴泪水。
顺着如玉的侧脸坠落,坠入凡间。
转瞬之间,帝印光芒归于沉寂。
方才那一丝情绪如同昙花绽放,转瞬湮灭。
帝衍神色重归冰寒,目光落向虚空。
他将帝印悬在天柱身侧,镇压柱内躁动的龙魂。
随即催动手中帝印。
漫天流光四散,化作一道道人形。
正是方才被碾成金粉的一众诸神。
“吾等参见天地上尊!”
一众仙家齐齐俯身行礼。
帝衍没有出声。
没有人敢抬头起身。
望着诸神恭顺臣服的模样。
帝衍降下甘霖,滋养他们尚且虚浮的神躯。
“今日妖龙肆意作乱,损毁天柱,险些酿成六界浩劫。”
"如今吾已制服妖龙,那妖龙自知罪孽深重,效仿上古神祇献祭自身,化作盘龙天柱,为防范妖族借机为祸各界,尔等即刻清剿作乱妖类。”
“倘若有心悔过,可准许弃恶从善,传下神谕,号令凡间宗门道派,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本,但凡包庇妖类之人,一律可斩。”
自此,妖族只能寄居魔界,受魔尊劫岚统御。
不愿臣服其他界域的妖族,流落人间。
依靠幻化之术苟活。
一旦遇上凡间修士,便会被抓捕。
拖入宗门之中,被挖取妖丹,榨取鲜血,剥取皮毛骨骼炼制器物丹药。
如同没有灵智的牲畜。
世间再也没有妖界。
余下五界,天,魔,鬼,人,灵。
天柱之上,龙纹若隐若现。
清风掠过。
似有笑声飘荡。
又似有怒骂回荡。
那声斥责穿透九重天幕。
穿过帝衍的寝宫。
穿过他恒久不灭的神光。
像一枚尖刺。
像一枚钉。
像一块,永远无法拔除的天柱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