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缓步跟在小道士身后,一次次绕穿层叠交错的密林纵深。
正是酷暑蒸腾的时节,整片深山却密闭得寻不到半缕穿林风,湿热浊气死死裹住四肢皮肉,闷得人周身沉滞,仿若被捂进一口永不透气的滚烫蒸笼。
他原本暗自掐算行路时辰,笃定日落之前便能踏足桑山宗的山门地界,可一路紧随这名道士七弯八拐辗转穿梭,别说高耸庄严的宗门石阶,就连一条规整可行的山径都无从寻觅。
沉沉暮色顺着林海轮廓缓缓四合,将天光一寸寸吞尽,积压许久的不耐终于翻涌上心头,九渊敛着神色开口发问。
“几时能到桑山宗?”
小道士抬手胡乱蹭过颈后滚滚坠落的汗珠,耳尖彻彻底底泛红,神态局促又窘迫。
“……进山之时不慎走错了岔路。”
“如今怕是彻底迷了方位。”
九渊眉峰骤然下压,语调裹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诘难。
“你究竟是不是桑山宗亲传弟子。”
“回自家宗门的路也能全然走脱?”
他一边出声质问,指尖一边慢条斯理挽叠起袖口,动作松弛却藏着迫人的张力。
指腹顺势摸出一柄薄刃短匕,稳稳夹在指间,一下下轻拍着自己的掌心。
无声的威慑铺散开来,分明未露半分凶戾,却已然摆明态度,但凡方敢敷衍搪塞,他便有法子叫这位路痴道士往后日子不大好过。
小道士面对这般隐晦胁迫,却半点未见慌乱惧色。
他轻扬手中拂尘,低低咳了两声润开干涩喉间,眉眼间盛着几分真切的愧疚,徐徐开口解释。
“确然是贫道行事疏漏。”
“贫道自幼居于山门深处,平日里宗门之内往来行路,向来有随侍道童引路,无需自辨方向。”
“桑山宗本就隐于万重深林之中,林木盘缠交错,山间岔路千百繁杂,一时误入歧途也算情理之中。”
九渊指尖收匕入袖,唇角扯出一抹清淡凉薄的笑意。
“原来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痴。”
笑意转瞬散尽,眼底凝起沉沉忧色。
抬眸望去,周遭林木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堆叠密不透风,将最后几缕残光死死隔绝在外。
黄昏将尽,山林深处的阴寒之气已然悄然滋生蔓延,若是彻底入夜仍困在这片无径荒林,谁也无从预料会冲撞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山中之物。
打得过尚且好说,真撞上硬茬,今天怕是真要闹出不小麻烦。
“九公子不必心生惶虑。”
身侧六禾语气笃定安稳,出言徐徐宽慰。
“桑山宗山门距此已然不远。”
“贫道早前便已传信回山,宗门同门定然即刻动身前来接引。”
况且“整片山林皆属我桑山宗辖管地界,此间灵力清正纯粹。”
“寻常小妖邪祟根本无法在此久居蛰伏,我宗常年遣派弟子入山历练除妖,百年以来从无凶险差错。”
他稍稍顿住话音,眼底漾着十足的底气,再度补言。
“即便真有不长眼的低阶小妖贸然闯境作乱,凭公子一身不俗身手,再加上贫道相助并肩,区区山野小妖全然不足为惧。”
九渊背脊之上悄然沁出一层细密薄汗,心底不由得悄悄发紧。
他从来不怕这些漫无目的、随性作乱的山野凶妖,真正叫他心头打鼓的,是桑山宗流数年、专克妖族的独门除妖手段。
桑山宗如今驯养灵犬,那血脉天生自带辨妖天赋,辨妖嗅力精准毒辣,远胜千机门垄断多年的牵引香。
即便是修出多年道行、敛尽周身妖气、化形无懈可击的高阶大妖,只要肉身残存半分妖根气息,便会被灵犬精准锁定,无所遁形。
修仙界至今流传着一桩人人茶余饭后都爱提起的旧闻。
早年桑山宗潜心培育寻妖灵犬,扬言可勘尽天下隐匿妖族,彼时靠炼器制香垄断捉妖行当的千机门全然嗤之以鼻,满心皆是不以为然。
门中一位地位尊崇的长老更是当众大肆嘲讽,直言桑山宗不务正道,整天养狗未免异想天开。
这位长老自恃位高权重、风光无限,特意携着新纳的第五房娇妾千里迢迢御器登门。
明面上是拜访桑山宗掌门叙旧论道,实则是借机施压,敲定下一年牵引香要涨价都事宜。
谁曾想一行人尚未踏入山门半步,便撞见巡山归宗的弟子与三头成年灵犬。
素来温顺守规的灵犬骤然狂躁躁动,如同闻见了世上最合心意的骨头,疯扑着冲向长老身侧的美艳娇妻,又是蹭嗅又是扑跃,惊得那女子花容失色,连声尖叫。
长老见状当即凝聚一身修为,本想出手镇杀灵犬,演一出英雄救美稳固颜面,可受惊过度的小妖根本稳不住人形,身形一阵虚晃震颤,当场现了妖身,直直昏死在地。
当众闹了大笑话的长老颜面尽碎、怒火滔天,一掌击毙三头灵犬,拎着昏睡的小妾愤然拂袖离去。
这场荒诞闹剧瞬间传遍六界八荒,成了近些年最叫人津津乐道的一桩趣谈。
桑山宗借机顺势发难,强硬索要巨额灵石赔偿。
千机门拒不认账,反咬一口斥责桑山宗纵犬滋事、蓄意讹诈。
两大宗门就此彻底结下死怨,隔空对峙谩骂数月不休。
周遭大小宗门、凡间百姓、山野精怪纷纷凑起热闹,下注坐等两大宗门分出高下。
直至一月之前,桑山宗骤然传出惊天捷报。
门下灵犬成功擒获一头修行整整三百年的巨蟒妖,消息一出天下哗然,嚣张跋扈的千机门瞬间哑声失语,声势骤衰。
桑山灵犬自此名扬四海、供不应求,宗门银钱财源滚滚。
无人知晓,那头倒霉被俘、硬生生被当成亮眼功绩的三百年巨蟒,正是跟九渊一起摸鱼闯祸打闹了三百年的冤种竹马。
此番九渊不惜以身涉险,顶着致命风险摸进桑山宗,纯粹是来捞这个不长记性的蠢货。
“这般看来,倒是无需太过急躁赶路。”
九渊指尖悄然拭去掌心细汗,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手腕轻扬,一柄折扇唰然舒展,半遮面容,掩去眼底所有算计。
“既然此间山林安稳无甚凶险,我们便放缓脚步慢慢行路便是。”
“横竖周遭岔路寥寥无几,逐一试探总能寻对方向,我也正好借机细细看一看桑山宗这有名的深山野景。”
六禾听得心头一暖,只当他性情随性好说话,当即真心实意出声宽慰。
他伸手轻轻攥住九渊执扇的手腕,眼神恳切又真挚。
“九公子尽管安心,贫道断然不会让你沦落荒野过夜,我宗虽没有凡间府邸那种玉床软枕,却有一桩别处绝无仅有的妙处。”
“入夜之后公子大可枕着灵犬休憩安睡,它们皮毛暖软蓬松,性情温顺乖巧,最是安稳亲人。”
九渊浑身经脉骤然一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飞快抽回自己的手腕,连连摆手推脱,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不必。大可不必。”
心底已经在无声哀嚎,这小道士人是再好不过,只是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他的生死红线之上。
真枕灵犬睡觉,哪里是什么休憩,分明是把自己主动递到犬鼻底下赌运气。
就在此时,六禾腰间悬挂的弟子传讯令牌骤然传出清亮稚嫩的少年声线。
“师兄!你此刻身在何处!速速报出方位,我即刻赶来接应!”
六禾瞬间面露喜色,眉眼舒展,指尖轻点令牌,快速传回自身方位。
他满心欢喜静待同门赶来,全然未曾察觉身侧九渊早已面如沉灰,活像听见了勾魂的铃铛。
九渊望着前方幽深无尽的林雾,指尖死死攥紧腰间悬挂的沉璧玉坠。
这枚古玉是他此行最大依仗,可以把妖气捂得严严实实,理论上连神仙都嗅不出破绽。
待救出那条蠢蛇便跑路。
至于原计划里的火烧桑山宗……
算了吧。
反正那笨蛇皮糙肉厚,被放点血掉点肉,应当……也没什么大碍。
妖嘛活着就好,至于经历过什么,其实也不太重要。
破空风声骤然凌厉掠过长空,一道身着蓝紫色道袍的修长身影踏剑而来,转瞬落定林间空地。
来人衣袍面料精良,衣领袖摆皆绣着桑山宗高阶弟子专属的木桑叶纹,纹样暗织护身法阵,是寻常外门弟子绝无资格穿戴的规制。
可此人行色极度仓促,周身仪容潦草散漫到了极致。
腰间封腰歪斜松弛,挂在腹间摇摇欲坠,堪堪悬住。
头顶发冠歪斜,未曾束紧的几缕长发从冠后散落,垂落在颈肩之处,凌乱晃荡。
完全没有半分大宗门高阶弟子该有的那套端着的架子。
九渊眸光微凉,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外界吹得神乎其神的桑山宗,内部画风居然这样出人意料。
一个回不了自家山门的路痴师兄,一个连腰带都系不利索的师弟。
真很难想象他们师父平日里是靠着多大定力才没有当场动怒。
六禾唯恐九渊心生轻视、诟病宗门风气,连忙出声解围打圆场。
“九公子切勿见怪,我这师弟素来不善打理自身仪容琐事,往日起居穿戴皆有专人伺候打理,今日急于进山寻人,才没空顾上这些细枝末节。”
落地的少年正是六绒。
他抬眸,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落在九渊身上,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怔愣。
六绒常年居于深山清修,见惯的都是山门内素衣清雅、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从未见过这般明艳张扬、艳色逼人的模样。
来人肤色过于莹白,白得近乎剔透单薄,一双桃花眼看似温润疏离,自带清冷戒备,眼尾却天然缀着一抹淡红绯色。
眉心一点朱砂灼灼夺目,唇间还轻点了口脂,整个人亮得叫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片刻。
一身锦衣华服用金丝银缕织就,配饰皆为上品美玉衬底,富贵气韵浑然天成。
六绒心底忍不住暗戳戳疑惑,现在山下人间已经流行男子往这样鲜亮的路子打扮了吗。
他压下心底所有诧异揣测,敛去失礼的打量目光,端正神色开口问询。
“师兄你此番下山折返,特意带回这位公子,可是途中遇上了什么麻烦?”
六禾轻轻叹气,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凝重:“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先随我们返回宗门再说。”
“我需即刻面禀师父细说原委,这件事着实有点棘手。”
六绒微微颔首应声,抬手指向悬浮身侧的飞剑,示意二人登剑归山。
九渊收拢折扇,指尖轻合,身形微倾,躬身浅浅一揖,桃花眼弯弯扬起,漾开一派温润无害、纯良谦和的笑意。
——兄弟,我来救你了。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