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凌空,脚下一座座山峰层层堆叠。
万顷林海翻涌起伏,青山一重连着一重,直直铺到天边。
九渊立在飞剑上,心里暗自庆幸。
还好这次是六绒引路。
要是靠六禾那套“条条大路通宗门”的随性想法。
他俩恐怕熬到老得头发花白,都未必能摸到桑山宗的山门。
可如今不过片刻功夫。
前方山林深处,道观的檐角已经隐隐露了出来。
身侧的六禾一路嘴就没停过。
一个劲吹嘘自家宗门有多好。
什么灵气充沛、随性自在、底蕴深厚,好听的词全都往上堆。
九渊压根没听进去。
他所有心思,全悬在脚下这柄微微发抖、晃悠悠的飞剑上。
他心底偷偷好笑。
三界里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他这样的。
一个妖,居然被除妖的道士御剑带着赶路。
这事要是传出去,够他跟其他妖们吹上五百年。
六禾见他一直不吭声,神色又紧绷。
只当他是恐高,当即乖乖闭了嘴。
还贴心往前挪了半步,替他挡住高空的冷风。
生怕风大,让他站不稳。
“九公子,快到山门了。”
听见提醒,九渊抬眸望去。
群山环抱的谷地正中,稳稳坐落着一座古朴道观。
看清全貌的瞬间,他瞳孔一缩,满脸诧异。
这……这就是传闻里鼎鼎大名的桑山宗?
他会吃惊也正常。
世人都说桑山是老牌大宗。
就算没有奢华楼宇、漫天仙气。
好歹也该有鎏金牌匾、白玉台阶,看着气派庄重。
可眼前的宗门不一样。
整体格局恢弘大气,梁柱笔直端正,是实打实的大宗门建制。
唯独岁月留下的痕迹格外重。
墙面蒙着经年日晒的旧色,漆色斑驳褪色。
门前没有华贵牌匾,只悬着一块厚实杉木板。
板上刻着“桑山宗”三字,笔锋遒劲有力,功底极深。
唯独木板中间裂了一道长缝。
“桑”字上半截松脱悬空,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看着随时会裂开,变成“木山宗”。
两扇木门的朱漆剥落大半,表面布满深浅划痕。
纹路深可见木,不用多想也知道缘由。
定是宗门里的小动物平日里无事,拿门板磨爪留下的痕迹。
门前几级石阶石材厚重稳固。
只是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石缝里长满青苔。
透着一股无人刻意雕琢的清幽感。
院墙完整无塌,只是墙头生了野草、墙面爬满青藤。
枝叶随风轻摇,添了几分深山隐宗的闲适野趣。
山门两侧立着两名守门弟子。
身姿端正,礼数周全,看着规规矩矩。
只是身上道袍洗得发白,是普通粗布材质。
手肘、膝盖补丁摞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手艺极好,却也直白透着一个字:穷。
二人瞧见六禾、六绒归来,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眼神热切又期盼,像饿了许久的人终于盼来了希望。
不等飞剑落地,两人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语气里藏不住雀跃。
“六禾师叔!六绒师叔!”
六禾轻咳一声,端起师叔的架子,从容开口。
“掌门可在殿中?我带贵客前来,有要事禀报。”
七桥、七悔对视一眼,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二人齐齐指向西侧。
“掌门在默殿照看宠物,师叔直接过去便可!”
两人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师叔终于带回了一位贵客了!
宗门账上空空如也,这下总算有进项了!
今晚宗门所有人,终于能吃上一顿肉了!
九渊跟着落地,莫名背脊一凉。
四道灼热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攥紧腰间的沉璧玉,暗自宽慰自己。
别怕。
不过是一群清贫道士。
再穷,也不可能吞了他一只大妖。
“九公子站稳,我们落地了。”
九渊立刻攥住六绒的肩膀。
双脚刚沾地面,便轻巧退开半步。
他心里暗暗吐槽。
仙家飞剑速度是快,就是太折腾人。
但凡御剑手法差一点。
就算他有百年修为,也得被颠得够呛。
一路穿行院落,屋舍建制规整大气,格局开阔。
完完全全是顶尖宗门的底子。
只是常年缺少修缮打理,处处都是勤俭朴素的模样。
九渊一路回想初见六禾的模样。
干硬的馍馍、寡淡的清水、开裂的拂尘、无穗的佩剑。
当初他只当道士清心寡欲、不慕浮华。
如今串联所有细节,才看清真相。
这不是淡泊修行。
这宗门,是真的穷得见底。
他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底蕴如此深厚,却过得这般清贫的大宗。
怎么轻轻松松就留住了修为不弱的孤尘?
难不成桑山宗看似朴素,实则扮猪吃虎、深藏不露?
沿路清静无人。
平日里看门的灵宠一只都不见踪影。
九渊暗自猜测,怕是都被掌门带去后山放养了。
思绪纷乱间,默殿已然到了眼前。
尚未推门,殿内便传出阵阵杂乱动静。
犬吠、鸡鸣、鸭啼混杂在一起。
甚至还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猪哼。
九渊瞬间浑身紧绷,指尖扣住袖中短匕。
凝神戒备,只待有异兽冲出,便立刻先发制人。
“掌门,弟子有要事求见!”
六禾话音落下,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名道长缓步从殿内走出。
一身黑白道袍洗得泛白,粗麻面料。
却熨烫得平整无褶,一丝不苟。
仿佛他早已将清贫克己,刻入了每日的修行之中。
腰间悬着一枚普通铁胎青玉坠。
材质寻常,却被常年贴身摩挲,温润透亮。
头上未戴繁复道冠,仅以青布束发,斜插一根简单木簪。
簪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碎玉,剔透莹亮。
这约莫便是整座桑山宗,最值钱的物件。
道长眉目清瘦温和,气质恬淡安然。
没有半点大宗掌门的压迫威压。
反倒像个隐居山野、踏实度日的普通人。
唯有一双眼眸,澄澈深邃,静得通透。
被这目光一扫,九渊莫名生出被全然看穿的错觉。
他攥紧腰间玉饰,心底暗忖。
虽清贫度日,倒当真有几分安贫乐道的高人风骨。
未等他细想,殿内传来一阵细碎轻响。
一颗巨大的蛇头缓缓从道长身后抬起。
温顺亲昵地搭在掌门肩头,蛇信轻轻一吐。
模样黏人乖巧,宛如一条缠在颈间的巨型围脖。
掌门微微侧首,神色淡然温和。
早已习惯这般亲昵纠缠,抬手轻轻抚了抚蛇头。
语声轻柔舒缓。
“别闹,有客人来了。”
看清巨蛇模样的刹那。
九渊脑中轰然一空,瞳孔剧烈震颤。
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他苦苦找寻多日的兄弟孤尘。
竟然被打回原形,困在此地?!
下一瞬,心底传来孤尘欢快软糯的传音。
【九渊?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我在这里待好久啦,除了掌门和院里的小动物陪我,都没人理我。】
九渊扶着门框,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若是重伤被困,怎会这般自在欢喜?
九渊强压下心绪波动,立刻传音追问。
【阿尘,你是不是被这掌门重伤压制,无法化形?】
【没有呀!】
孤尘巨大的蛇身轻轻缠上掌门脖颈,像撒娇蹭痒。
语气满是纯粹的雀跃。
【正宗对我可好了,给我煮东西吃,还给我洗澡、带我玩!】
九渊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他拼命压下当场掐死这条蠢蛇的冲动,咬牙传音。
【前因后果,一字一句,讲清楚。】
孤尘乖乖盘稳蛇身,缓缓道出始末。
一个多月前,仇叔闭关无人看管。
他偷偷溜出泽渊渡,本想外出游历,顺路去找九渊结伴。
途中偶遇下山办事的桑山宗弟子。
他自身隐匿妖气的本事粗浅,当场被识破真身。
本以为免不了一场正邪争斗。
谁知对方毫无敌意,反倒格外热情。
邀他吃饭、邀他上山做客,说宗门清净自在、吃食充足。
【我当时饿极了,就跟着来了。】
孤尘语气坦然。
【我想着与你有织梦羁绊,你迟早能找到我,不如在此安心等着。】
九渊听完前因,胸口火气直涌。
好气、好笑,又无奈。
他也终于理清了桑山宗的过往。
昔日桑山宗,乃是世间顶尖大宗,万派朝拜,风光无两。
现任掌门李正宗,是实打实的全能道长。
卜卦炼丹、缝衣造屋、酿酒行医、星相药理,无一不精。
修为高深、心性通透,唯独一个改不掉的软肋。
极度疼惜各类生灵、弱小异兽。
自他接任掌门,桑山宗便一年不如一年。
别的掌门至多养一两头灵宠点缀山门。
李正宗见弱便收,来者不拒。
飞禽走兽、鳞介畜禽,尽数养在默殿。
昔日丰厚的宗门家底,硬生生被一群张嘴吃食的生灵吃空耗尽。
等长老们回过神,库房早已空空。
门下弟子常年只能啃干馍、饮白水度日。
为保宗门存续,李正宗忍痛决定放生所有宠物。
可万万没想到。
一众生灵尽数开口,声声泣泪,死活不肯离去。
众人这才得知残酷真相。
它们皆是惨遭歹人毒手,被活生生挖去了妖丹。
后来正宗发现,之所以未觉妖气,是因这些妖皆被挖去了妖丹。
九渊哑然,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
妖丹于妖,重逾性命。被挖去妖丹的妖,无法修炼,不能化形,空有灵智而无半分力气,只能如牲畜般任人宰割。
更残忍的是,妖丹之失不影响寿数——这意味着,它们要在清醒的神智中,以畜生之躯,摇尾乞怜,苟且偷生,直至寿终。
“这便是人类修士!这便是仙家门派!”九渊闭目。
孤尘缓缓蹭了蹭他:“不是的,九渊,你误会了。”
“非是正宗、非是桑山宗所为,相反,是正宗救了他们,是桑山宗收容庇护了他们。”
九渊缓缓转头,看向那位顶着蛇头围脖、一脸憨厚的掌门正宗,又看了看身旁六禾那"道法自然"的恬淡微笑,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价值连城的金丝银缕衫。
九渊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救兄弟的。
——他是来送救济款的。
“九渊,”孤尘蹭了蹭他:“你脸色好差,是不是飞剑坐晕了?”
九渊闭上眼,九渊不想说话。
他只想知道,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