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者。
诞世即怀妖丹,化形乃其天性。那妖丹如渊,妖力自其中汩汩而生,亦可纳天地灵气为己用。百年修为者可腾云,二百年可驾雾,三百年呼风唤雨、掌焰驭火,至于千年大妖,于诸界眼中已是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然这般强横种族,自当年妖主鸢稚擅启天界战端、败于帝尊之手后,天界降下神谕:
凡天界治下,不得容妖。一纸谕令,妖族便从云端跌落泥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之鼠,且人人皆可打之。
其余诸界不敢触怒天界,只得将妖族逐出。自此,妖族如丧家之犬,只得匿于人间,苟延残喘。
本以为人间孱弱,不足以对妖族构成威胁。可正是这看似羸弱的人族族,对妖类展开了肆意的捕杀。
他们无力与妖族抗衡,便精于炼器;捕得妖类后,取妖丹以炼灵药,剥皮毛骨血以铸法器,再以新铸之法器去猎杀更多的妖。
如此循环往复,妖族竟成了人间炼器炼丹的耗材。
然总有妖族,在被生生剖去妖丹后,失了妖力与妖气,反倒能穿过仙门结界,于九死一生中挣得一条生路。
桑山宗默殿中所养的,便是这般的妖。
李正宗每回下山,总能在城镇中遇见些受伤的飞禽走兽。他秉着"微末生灵亦在道内"的念头,更兼天性喜这些小物,便将它们带回宗门,悉心照料。救着救着,身边的动物日渐多了起来,他索性辟了一处静地,供它们栖居。
有了一宗之主亲自调养,加之桑山宗灵气澄净,那些重伤的妖族渐渐痊愈。可肉身之伤易愈,被人族残害的心伤却难合。正宗初时照料它们,常被利爪尖牙所伤,他却从未动怒,只叹原来豢养这些生灵竟这般不易,而后愈发用心。
约莫是被这份赤诚打动,知晓人间并非尽是豺狼之心,这一宗之主竟不顾身份,亲自为它们捣药疗伤,下厨烹食,还亲手缝制了绵软温暖的垫褥,将屋内棱角尖锐之处一一细心包裹,唯恐它们碰伤。
甚至,正宗抱它们时动作那般轻柔,怀抱又暖,竟也一点点焐热了它们冰凉的心。它们甘甘情愿扮作寻常兽类,日日伴在正宗身侧,只为博他一笑。
直到豢养日多,桑山宗日渐拮据,正宗竟生出了将它们放归山林或送人的念头。总不能因一己私好,拖累整个门派,让门下弟子跟着自己节衣缩食……
他怕祖师爷夜里托梦来揍他。
得知这位主人竟要弃养,众"爱宠"终是忍不下去了——说养的是你,说弃的还是你,好一个薄情郎!
它们纷纷口吐人言,将各自来历与正宗和盘托出,恳求他莫要送走自己。虽失了妖丹,但它们并非不能营生,每日放些血去炼药,也是能补贴宗门的。
素来端肃的正宗,第一次感到自己的面皮快要裂开。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如遭巨浪反复冲刷,最终只剩残崖断壁。
后来他还是在门中开了密会,将此事一一道明,言明欲继续庇护这些无辜妖族。妖虽异族,然千百年来从未有妖来人间作乱;反倒是神谕下达后,人族大肆屠妖,引得妖族反扑,所伤多是黎民百姓。
门中虽有异议,但终以掌门之意为准。日子久了,门下弟子与这些妖族相处渐多,也就慢慢接纳了它们。
"那桑山宗传说中的灵犬,又是怎么回事?"
孤尘懒懒地瘫在地上,蛇信轻吐:"那些不过是桑山宗养的寻常犬只,胜在嗅觉灵敏。一直以来由一只被取了妖丹的狗妖训练,本想着训好了卖给山下富户看家护院,补贴一下宗门用度。谁曾想以讹传讹,竟成了能辨妖气的灵犬。"
这种事,真相是万万说不得的。即便说了,旁人信不信两说;若真信了,桑山宗这仙宗道门,怕是要沦为专业养犬的户头了。
堂堂仙宗,历代祖师爷怕是真的要托梦来骂了。
"那、那被扑咬后现出原形的……千机门长老那位小夫人,又是怎么回事?!"九渊稳住心神,不敢相信自己竟撞上了这般荒唐事。他抬头望向正与六禾交谈的桑山宗掌门,拼命按捺住吐槽之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从此再也不敢正视桑山宗了。
孤尘歪着蛇头思索片刻,忽然支起身子:"你说的那件事,我听那只犬妖提过。那日他们刚带着推销不出去的犬只回山,便撞上了千机门的人。那老匹夫一把年纪,竟娶了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大家正暗自揣度他是否宝刀未老时,那些犬只忽然发了狂似的扑将上去,周围弟子拉都拉不住,连狗妖的呵斥也制止不了。直到那小娘子被吓得慌了心神,才现了原形——原来也是条狗。"
想必是那狗娘子的气息太过浓烈,才让同类失了分寸。
"千机门有牵引香,日夜不熄,若真是妖,怎可能藏那么久?"
"是环阆草。" 孤尘道: "那犬娘子甚至算不得妖,不过是遭了大运,误食了那仙缘深厚的环阆草才化为人形。你也知晓,环阆草乃世外仙草,寻常难觅。那犬娘子原本只是只意外开了灵智的凡犬,吃了仙草后心中所想不过是:若能变成人,便可如人一般嫁人生子、穿金戴银。"
然后环阆草遂了她的心愿,将她化作美貌女子。恰巧遇上前来凡间捉妖的千机门长老,自此英雄救美、芳心暗许、喜结连理——本是桩佳话。
若他们没来桑山宗的话。
环阆草虽为仙草,到底违逆不了天地法则。那狗娘子虽不受牵引香所扰,却受不得惊吓。一旦心神失守,便维持不住人形,要变回犬类。
之后桑山宗的犬只销路倒是极好,买者多是凡间富户,回去看家护院。至于宗门之间,修仙之人又不尽是愚钝之辈,那犬只能否指引妖气,难道还看不出来?千机门那桩事,大家只当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直到孤尘乖乖跟着上了桑山宗,了解了正宗与桑山宗所求,便安心住了下来。一边以妖力为这些妖族梳理体内残存的灵脉,一边养着自己这身肉。念及桑山宗是为庇护妖族才落得这般清贫,他也暗示可以借自己的威名,为桑山宗扬一扬声望。
果不其然,"桑山宗以灵犬捕获一条三百年蛇妖"的消息震动了各宗,请帖雪片般飞来,纷纷要求参观。
而主角孤尘则乖巧地装作被灵犬威慑的模样。
此后桑山宗灵犬的身价暴涨。想买灵犬,不仅要付高额银钱,还要每月带犬回桑山宗检查身体。若有不适,须送回桑山宗——不退银钱的那种送还。
这般生财之道,倒也真是……修仙界的一股清流。
九渊暗忖:"那位犬娘子,想必已被千机门长老剥皮抽筋了吧?那你呢?你没有她那般大运遇上环阆草,身上也没有沉璧玉,是怎么安安稳稳待在这儿的?总不能是卖身了吧?"
孤尘闭口不言。他怎敢说实话?若让九渊知道,自己不过是贪图正宗的厨艺,贪恋那温软绵垫而不愿挪窝,这家伙怕是要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正宗待我那般好,这里又有这么多妖族等着我梳理灵脉,我……我也是妖族,总不能只顾自身,撇下他们不管吧!"
孤尘可怜巴巴地望着九渊,那双外人看来骇人的竖瞳里,盛满了信任与悲悯。
"哦,你可真是位大好妖。天下妖族皆自顾不暇,偏你还想着救助他人。"九渊到底没动气。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一同修炼。这条蛇虽懒惰、贪吃,还有些呆头呆脑,却是个心善软和的。若自己不看着他些,早晚被人卖了去。
"废话少说,既然你未受伤,这里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自会给桑山宗留些钱财,你即刻随我走!"
孤尘见九渊神色坚决,知是无从商量,只得喏喏点头。他挪动身躯游到正宗身边,蛇尾轻轻蹭了蹭正宗的手,随后化为人形,半个身子伏在正宗身上,将脑袋埋进他胸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正宗,我要走了。兄长来接我了。"
正与六禾说话的正宗被爱宠这突如其来的道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腰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了被自家徒弟称作"送财童子"的那位妖娆富家公子。
不是说送财童子吗?怎么钱没看到爱宠要被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