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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8 08:06:50

仙门世家的弟子一旦入世修行,免不了要被门中长辈执手叮嘱。那些平日里仙风道骨、寡言少语的长老们,此刻却一个个化作絮叨的老妪,生怕自家温室里养的芝兰玉树一入红尘便流连忘返,更怕他们在外折了性命,连具全尸都收不回来。

全因着人族与妖族结下的孽因恶果,有些声望的宗门在弟子下山前,总要尽可能往其行囊里塞几件护命的法器。

或是一枚刻着防御阵法的玉佩,或是一张隐去妖气的符箓,或是一柄遇险自鸣的剑。那些法器灵光内敛,看似寻常,实则是一道道用金银与符箓堆出来的保命符,沉甸甸地压在弟子腰间,也压在宗门账房的册子上。

六禾并非初次离宗,却是个路痴——那种出了山门后,东西南北全凭缘分、来去随缘的路痴。

你若问他城东在何处,他能给你指到城西去;你若让他原路返回,他能走出第三条路来。

桑山宗上下对此心知肚明,故而每次他下山,宗门里都要少几坛好酒——那是弟子们打赌他此番又会绕到哪个州郡去输掉的彩头。

他头一回入世,掌门正宗递给他一个青布钱囊,里头沉甸甸地装着十七枚铜板,堪堪够在山下食肆里点一荤一素,多一盏茶钱都要赊账。

此后的盘缠,是他蹲在街角,支起一块写着"铁口直断"的破木牌,为人卜卦占筮,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再次清微派办论道大会,他揣着掌门的信走了整整半个月,等他摸到清微派山门的时候,大会都散了三天,气得清微派掌门差人把他送回桑山宗,还附了一封信让正宗掌门好好管管这路痴徒弟。

正宗掌门捏着信笑得前仰后倒,毫无半分仙风道骨,转头塞给六禾半袋松子当赔礼,半点要管教他的意思都没有。

这次下山机缘巧合,一进镇子就接到了客单,要替一户富贵人家除了一桩魅灵之祸。那魅灵原是个吊死在房梁上的丫鬟,怨气凝而不散,夜夜在梁上荡秋千,吓得满府上下无人敢睡。

六禾拎着桃木剑在梁下站了三日,好说歹说,许了七七四十九道往生符,才将那丫鬟哄去投胎。主人家感激涕零,赠了他大笔赏钱。

六禾收了钱,虽折了佩剑,却结识了一位随主人家前来观礼的富家公子。那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术法不俗,人又憨直,出手阔绰得令人发指,活脱脱一头待宰的肥羊。六禾只觉这一趟入世,收获颇丰,满心盘算着如何将这头上好的肥羊引上山门,为桑山宗添些资财,也好让掌门那十七文钱的良心能安稳些。

谁料银钱确实给足,掌门却反手将他送了人。此番离山,正宗什么都没给他备,只匆匆一句"跟着九渊公子下山去吧",便将他推下了山。六禾连件换洗的道袍都没来得及收拾,更别说铜板了。

他每念及此,便觉心头滴血。这笔买卖,亏本亏到骨子里了。

想那富家公子钱财的确颇丰,出手也的确大方,如今掌门也大方的把人都送了出去。

"你在后头絮絮叨叨些什么?"

九渊面露不悦地回身,看着磨磨蹭蹭的六禾。

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也照得他眉宇间那股不耐烦愈发鲜明。

他对桑山宗这强塞人的做法本就满肚子火气,此刻双手叉腰,锦袍下的腰封被勒出一道凌厉的折痕,指着六禾道:"你是不识路,又不是足有顽疾,走快些不成么?前头便是雁城,人间的城镇入了夜可就进不去,就你这拖沓样,想让我们随你一起卧于霜草、枕着尘土过夜么?"

本来寻到孤蒿便能功成身退,可为谢桑山宗照拂孤尘这些时日,九渊还专门留了不少金银,足抵得上小半个山头的开销。

结果那李正宗收下钱财后,转身便要求他们带着六禾同行,美其名曰照顾孤尘饮食起居,实则分明是顺手将自家滞销的弟子打包清仓。

啧!

九渊暗自冷笑,这桑山宗掌门真不愧能当上一门之长的,厚颜无耻得与其他门派一模一样,甚至犹有过之。

"阿渊,"孤尘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虚,尾音还带着一丝委屈:"我饿了。"

九渊瞪大眼睛,险些拔高了声调:"你刚才才吃了一整碟桂花米糕!阿尘,你究竟是蛇还是猪?下山前我见你吃了半只烤鸡,两个肉包子,还有一碗甜粥,转头就又喊饿,再这么吃下去,我剩下的银子都要被你吃空了!”

孤尘听了还真低下头,认认真真思考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格外诚恳,眉头还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阿渊,可能我爹是蛇妖,娘是猪妖,所以我是蛇妖,但肚子特别容易饿!上次正宗道长还说我能吃是福,他说桑山宗以前的大师兄一顿能吃八个馒头呢。”

一旁六禾赶紧抬袖遮掩,假装非礼勿视,可他不断颤动的肩膀出卖了他。

九渊狠狠刮了一眼自家兄弟,又剜了一眼六禾,咬牙呵斥:"别胡说,赶紧赶路。天黑之前进城,我给你买吃的。"

三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挤了进去。

那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放下门闩,铁栓落下的闷响震得人心里一颤。可甫一入城,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条阒无一人的长街。

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两侧铺子的门板紧闭,像是两排沉默的牙齿,将所有的烟火气都吞进了肚里。孤蒿所期待的食摊酒肆,一家未开,连灯火都吝啬得很,只有寒风卷着碎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兽类在暗处磨牙。

六禾衣袍单薄,道袍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此刻忍不住交臂缩袖,打了个寒颤:"现已快戌时,几近宵禁,若咱们再不寻个住处,恐怕真要露宿街头了。"

"附近的客栈都跑遍了,叩门半晌,哪家都不肯应,全是客满!"九渊对着冻得打颤的六禾拂了一袖,怨气冲天,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若不是你磨磨蹭蹭,咱们何至于被拒之门外。若你御剑落到城门口,此刻怕是已吃饱喝足、酣然入梦,哪会在此饥寒交迫,立于风中喝西北风!"

"不可不可,御剑自有规矩。凡用凌空之术的,皆不可显露于凡人眼前。贫道能御剑到离城三里处,已是极限。"六禾缩着脖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若是惊了凡人,回了宗门是要挨罚的。"

"好,你竟还敢直言。"九渊气笑了,眼角眉梢却尽是无奈,"你但凡落在大道上,此刻也寻到住处了。你非要落进荒林里,明明是个不识路径的痴儿,还非得穿林而过。你敢落进荒林,倒是能领着走出去啊,最后不还是我寻着路,把你们领出来的?"

六禾心虚地挪开视线,盯着路边一块被风吹动的破布:"贫道也未曾想过落地处会是片林子。难道不是公子你非令贫道再往前飞一程?若在官道处降落,此刻乘着驿站的马车,也该住进客栈,泡上热汤了。"

"你!……"九渊指着他的手指抖了抖,终究是没找到反驳的话,只得恨恨地甩袖。

孤蒿听着两人的争吵,一手死死按住腹鸣如鼓的肚子,那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敲锣。才离开正宗不过半日,他便越发想念那人,以及默殿里温在炉上的肉粥,还有垫在榻上那床晒得松软的棉被。

好饿啊。

可若此刻插嘴,定会被这两人联手围攻,只能识趣地闭嘴,将下巴埋进衣领里,尽量减少存在感。

"等等!"六禾忽然灵光一闪,举手道,"我知道哪里有地方可以给咱们住!"

九渊狐疑地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法器:"何处?"

"我这就带你们去。"六禾清了清嗓子,举手补充,声音却虚了半截,"但先说好,资费须由公子来出。我下山太急,未携分文。"

九渊盯着他,总觉得这道士不怀好意。那眼神闪烁,嘴角微抿,分明是藏着什么猫腻。可此刻也确实别无他法,暂且信他一次。他拉着孤蒿跟在身后,下颌微抬,示意六禾带路,姿态傲慢得像是在使唤自家脚夫,锦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没办法,金主在上,有钱的是大爷。

六禾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在前面,只盼着这二位看在掌门的面子上,待会儿别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他走得飞快,拐了两个弯,前面就出现了一片亮着灯的街道,和刚才冷清的长街完全是两个样子。

等到了地方,九渊才明白——又被坑了。

早知不该轻信这臭道士。

眼前是一栋栋华美楼阁连成的街巷,最高的有四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每层楼的隔间处都挂着绯色绸缎与茜色纱幔,数步一灯,灯火通明得近乎嚣张。脂粉香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甜腻中混着酒香,丝丝缕缕地缠过来,钻进人的鼻腔里。此处完全不似宵禁的模样,宾客如潮,车马云集,丝竹笑语隔着几条街都能飘过来,间或夹杂着女子娇俏的嗔怪与男子豪爽的大笑。

门口立着两个魁梧的汉子,膀大腰圆,抱着臂站在灯笼下,像两尊门神。另有数位罗裳半解的女子倚门而立,云鬓松散,眼波流转,时不时伸手挽住过往行人,见有意者,便顺势偎入怀中,软语轻笑着往楼里引。那姿态熟练得像是捕食的藤蔓,温柔而精准。

九渊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最终停在一种铁青的色泽上。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面前问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这就是你说的好去处?"

"没办法,"六禾心虚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一副无辜的姿态,"现下这个时辰,也只有花坊会开门迎客。更何况花坊有吃有住,已是贫道能想到最好的地方了。只要咱们不唤姑娘,只借一间房住一晚,要些饭菜热水,也费不了多少银钱,我上次来雁城的时候,就见过有同道在这儿住过,真的,我不骗你。"

才怪。

才怪。他心里门儿清,这城里普通客栈住一晚不过十几文,这花楼最便宜的房间,也要普通客栈的三四倍价钱。毕竟这地方是寻欢作乐的温柔乡,像他们这种仅求一眠之客,可不多。

何止是不多,简直是闻所未闻。

老鸨也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三人。她在这行当了二十余年,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光景。

三个少年人往这儿一站,莫说花钱寻香,就是让坊里姑娘们不要钱,也大有自荐枕席的。左边那个冷着脸的锦衣公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的俊俏;中间那个缩着肩膀的道士,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却眼睛亮得很;右边那个的青衣少年,神情有些呆愣,偏是生得唇红齿白,惹人怜爱。

可他们进来就直言不近女色,只借一榻,再要上些饭食热水——好家伙,这是把她花坊当客栈了。

可瞧着那美少年手中抛上抛下的银锭,在灯笼下泛着诱人的光,那银锭足足有五两重阿!

老鸨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接过,塞到袖子里,扭着腰就把三人往楼上引,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贵客里边请!二楼刚好有空房,干净又暖和,朝南的窗户,临着碧水湖,风景秀丽。我这就让人把热菜热水给您送上去!米酥鹅膏、清蒸鱼,藕丝千叶,都是我们这儿的拿手菜,保管几位客官吃得满意!”

老鸨扭着腰在前头带路,将三人引去二楼一间僻静的厢房。楼道里脂粉香更浓,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孤尘被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九渊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三人跟着老鸨往二楼走,没人注意到三楼的栏杆边,正倚着个穿青衣短衫的女子,露出的半截手臂白得像玉,手腕上还戴着个通体碧绿的玉镯。她头发松松地挽着,发间插着朵小小的蓝色绒花,看着和楼里其他花枝招展的姑娘完全不同。

她看着三人的背影,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手中团扇轻摇:

“捉妖的道士,和两只妖?这雁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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