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峰。
陆嫦并未动身返回自己的寝宫,她缓步来到江洛那处破败简陋的木屋,侧身落坐在那张缺了一角椅脚的木椅之上。
她面无表情,眸光缓缓扫过周遭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舍,眸底深处光影翻涌,阴晴不定,喃喃有声:“这二十年真是养了个白眼狼了......”
一股沉郁阴郁的心绪缠上心头,她缓缓站起身,移步走到身后那座堆满陈旧书卷的木书架跟前。
心烦意乱之下,她手腕微微发力,猛地一挥,书架之上堆叠的书籍轰然尽数倾倒而下,书页翻飞,“哗啦啦!” 地重重散落在她脚边。
就在这时,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顺着滚落的书堆滑出,稳稳滚落到她的脚边。
见此一幕,陆嫦柳眉微微一蹙,弯腰伸手拾起那只灰色布包,指尖轻缓地将布包一层层解开。
下一瞬,那些曾经被她亲手撕得粉碎的画像残片赫然映入眼帘。
她瞳孔骤然一缩,曼妙娇躯僵立在原地,握着布包的那只莹白玉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陆嫦原本以为那张画像被自己撕碎以后,江洛便会将碎片随手丢弃,可他非但没有扔掉这些令他伤心的物件,反倒小心翼翼将画像碎片尽数收拢,装进布包收好……
陆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绝美的面庞之上悄然浮起一层晦涩难言的神色。
这一回,她没有再动手撕碎这些残片,抬手将灰色布包重新系紧。
她本打算将布包放回原先的书架原处,眸光却忽明忽暗闪烁几番,最终手腕一转,把布包收进了腰间的储物袋中,她声音幽幽:“我都撕碎了,这都不扔掉......”
随后陆嫦垂眸,随手翻捡散落在地面上的旧书。
一刻钟过后,她指尖触碰到一本书页泛黄的小册子。
册子扉页空空荡荡,没有半个字迹,一片素白。
她素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掀开纸页,第一页之上笔走龙蛇的字迹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师尊平时睡觉喜欢踢被子,这是十分不好的习惯,虽然她是修为通玄的大修士,但应该也会着凉的吧?”
陆嫦看到这,瞳孔微缩,拿着小册子的手微微攥紧。
......
“我发现师尊平日里喜欢发呆,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等事情能让她忧心。”
“师尊就应该每天开开心心的。”
陆嫦的手指轻轻掠过这段文字,心里溅起了丝丝涟漪。
......
“师尊很喜欢翡翠白玉这道菜,下次可以精进这道菜的做法,在研究几个新菜给她尝尝。”
......
“虽然师尊是大修士,但口腹之欲是人之本性,不应该抗拒它。”
“好多次我端过去的饭菜,师尊都没动,多少也要尝一口,这可是我花了好几个时辰炖煮的。”
......
“师尊今天好像胃痛,晚上给她煮了小米粥,但她只喝了一半。”
“话说师尊这样的大修士也会胃痛吗?”
......
“昨晚被师尊吸的精气有点多,今天好困啊,感觉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不行,师尊还要吃早饭,我要起床给她做。”
陆嫦看到这,眸光闪烁,她轻咬唇瓣,一时无言。
......
“最近白天打扫宫殿或者做饭的时候,总是有些头晕目眩,身体软弱无力,感觉状态很差,等会回去吃个窝窝头,再给师尊做饭。”
......
“用积攒很久的俸禄买了一枚次品洗髓丹,我想让自己变得精神一点,不然师尊每次看我的时候都是平静淡然。”
“但这枚洗髓丹好像是假的。”
“哎,我每月的俸禄本就不多,几个月都要啃窝窝头了。”
......
“听许师姐说,宫内的长老会给自己的弟子免费发放洗髓丹。”
“我在清风峰上待了好多年,师尊也没有赐给我洗髓丹,不过她平日里很忙,兴许是她忘了。”
这一刻的陆嫦看到这,娇躯颤抖,素手紧紧攥在小册子,她感觉到呼吸有些不畅。
......
“师尊救过我的命,并将我养到现在,这份恩情我不会忘的。”
“师尊很好看,我想给她画一幅画。”
“那就先攒些银钱。”
......
“青纸和朱笔好贵,又要啃窝窝头了。”
“不过这纸质地很好,师尊看到了肯定会很喜欢。”
......
“画的很像诶,师尊就应该那么好看。”
“明天就送给她,那找什么理由呢?”
“就徒弟对师尊的爱慕之情吧。”
“我很感谢师尊,也很喜欢师尊。”
“但如果师尊不喜欢它怎么办?”
“那我就只能拿回来。”
此刻的陆嫦呼吸一窒,指尖微微顿住,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底生出几分怯意,不敢继续往后翻阅。
挣扎片刻,她终究还是掀开了下一页,预想之中的控诉与怒火并未出现。
......
“没想到师尊居然把它撕了。”
“哎。”
“师尊一直把我当成废物,而不是她的弟子。”
“师尊还让我滚。”
“也许这里并不是我的家。”
“过去的二十年我自以为是这里是我余生的家,现在来看,我的想法太过幼稚了。”
“我在师尊的心里没有任何地位,即使连个弟子都算不上。”
“哎。”
“也许离开道仙宫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就不会让师尊看着烦。”
“希望师尊以后每天要按时吃饭。”
“睡觉不要踢被子。”
“不要挑食。”
“师尊要天天开心。”
......
“啪嗒!” 一声脆响,陆嫦手中的小册子脱手坠落在地。
紧跟着她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之上。
这一刻,她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平静漠然,清莹的眼眸之中慢慢浮起点点水光,面色苍白如雪,一只素手紧紧捂在胸口,一阵尖锐的闷痛缓缓蔓延开来。
陆嫦喃喃有声:“我为什么会感觉胸口疼......”
她的神情满是茫然无措,一行行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落,一滴滴坠落在脚下的地板。
许久过后,陆嫦脸上的泪水渐渐停下,一道道湿痕留在玉颊之上,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之色,喃喃有声:“这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可是我只想把你当成徒弟......”
“我不想找道侣......”
“如果我不把话说的那么重,又怎么能打消你这大逆不道的念头......”
“但现在我唯一的徒弟,好像被我弄丢了......”
大夏王朝,夏宁城,长宁公主府。
夜幕沉沉降临,整座公主府张灯结彩,一盏盏硕大通红的灯笼高高悬起,暖融融的红光映亮了院落。
内院之中摆下数桌宴席,宾客围坐,席间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刻意烘托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成婚氛围。
身为新郎官的江洛几番被人劝酒,喝下数杯酒水,随后他于主席之上见到了大夏皇帝与皇后。
大夏皇帝苏城,一身龙袍,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
大夏皇后隋珠,容颜温婉柔和,是一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
二人席间温声叮嘱江洛往后好生服侍苏云绣,江洛点头应允。
席间江洛能够清晰察觉到无数道投向自己的目光,那些视线里满载着怜悯,讥讽与嘲弄,众人看向他,仿佛已经在打量一个必死之人。
对此,江洛神色淡然。
就连苏城与隋珠二人,心底对于苏云绣能否借由这次冲喜苏醒一事,也充满疑虑,眉宇间暗藏着黯然沮丧。
酒过三巡,席上宾客陆续起身告辞,纷纷散去。
江洛带着几分酒后的昏沉,缓步向后院走去。
他独自落坐于石亭冰凉的石凳之上,抬眼望向天穹洒落的月华,目光微微恍惚。
没想到自己也有成婚的一天。
也不知道苏云绣长什么样子,一座王朝的公主长得肥胖丑陋的也不在少数,希望不要开盲盒,开出绝世丑女和大胃袋。
如果一切都按预想的那样发展,苏云绣会是自己在云界唯一的妻子。
稍作歇息过后,江洛抬步,朝着内院正中那间贴着大红喜字门贴的卧房走去。
他自然不是打算和昏迷不醒如同植物人的苏云绣洞房,他还没那么急不可耐,对一具毫无反应的躯体升起生理欲望。
当江洛迈入内院回廊之时,一道娉婷窈窕的身影迎面走来。少女一身青色侍女衣裙,步履轻盈,待看清眼前这位新晋姑爷的样貌,侍女眸光骤然一亮。
眼前少年生得一副上好皮囊。
身为长宁公主身边最贴身的侍女,平日里她见惯了世家贵胄,名门君子,可那些人大多金玉其外。
反观身前少年,容貌俊秀,周身气质温润清俊,让人看着心生舒服。
这般模样的姑爷,才配得上自家殿下。
只可惜殿下此刻瘫卧床榻,昏迷不醒,再也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了......
青衣侍女身姿微屈,恭敬地福了一礼:“姑爷,我是殿下的侍女苏妙。”
江洛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苏妙手中提着的一只做工精致的木桶,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不解道:“你这是?”
苏妙轻声解释道:“姑爷,殿下出恭了,所以用这个装。”
江洛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一茬了:“行,麻烦你了。”
苏妙摇了摇头:“姑爷,不麻烦的。”
话音落下,江洛便抬步打算走向里屋。
苏妙见此情景,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开口提醒:“姑爷,殿下还未醒来,如果行房,会......”
苏妙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洛打断:“我只是去看看她。”
苏妙见此就知道自己误会了江洛,连忙道歉:“对不起,姑爷,我以为......”
江洛摇了摇头:“没事。”
随后江洛侧身绕过苏妙,迈步走进卧房。
苏妙心底仍旧放不下心,亦步亦趋跟在了他的身后。
江洛抬手推开房门,踏入屋内,一眼便望见了静卧于雕花床榻之上,锦被覆身,一动不动的白裙少女。
苏云绣一张小脸毫无血色,病态惨白,长长的眼眸紧紧闭合,秀眉微微蹙起,仿佛正默默忍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她温润的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的精气神衰败到了极点。
江洛眉头微皱:“殿下平时吃几顿?”
苏妙回道:“一开始是一天三顿,但后来吃多了,殿下就咽不下去,所以就改成了一天两顿。”
“殿下平素吃什么?”
“一些羹汤或者白粥。”
江洛陷入到了沉默,作为照顾了陆嫦二十年饮食的人,他对滋补一道有一定的认识,瘫痪在床的人脸上的气色差除却一些自身的问题之外,平常饮食过于平淡,有些优质蛋白是无法从羹汤和白粥摄入的。
苏云绣小脸病态的苍白,双颊消瘦,隐约间能看见凹陷下的梨涡,甚至还能看到有些骇人的毛细血管。
饶是如此,苏云绣的样貌相较于陆嫦不遑多让,但她还是太年轻,比不上陆嫦这种千年老处女。
苏云绣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同时她逐渐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一个永远见不到光亮,冰冷的环境中。
她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朦胧,沉沦。
虽然她瘫痪在床,昏迷不醒,但是她可以听到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情。
她知道母后为了自己能够早日醒来,所以剑走偏锋,找了一个八字和自己相符的同龄人,为自己冲喜。
苏云绣今日身处内院,却能听到前院的喧闹声。
她意识到今日是自己的大婚。
放在三年前尚未昏迷之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将来的某一日成婚。
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想到这的苏云绣心里泛过一抹黯然。
自己现在都醒不过来,说这些都是惘然。
苏云绣能够感觉自己的生机在这三年来逐渐的流逝,她觉得自己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真正的意识死去。
她感觉这三年来对不起父皇,母后,让他们在为自己担心......
苏云绣思绪翻涌,虚弱疲惫感又如潮水般袭了上来,一种令人惊悸的黑暗诸如三年间的每一次笼罩着自己。
她的意识出现了恍惚和消沉。
她知道自己现在意识每一次存在的时间很短,她不清楚这一次失去意识之后,下一次能不能恢复意识,有可能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一次......
卧房之外,苏妙提着木桶转身前去倾倒污物。
床前,江洛缓缓落座在床沿,伸出手掌,轻轻握住苏云绣那只惨白瘦削,已经露出骨感的手。
触手冰凉,他心中不由得感慨,掌心握着的哪里还像是活人的手,只剩一层薄皮裹着嶙峋的骨头。
他缓缓催动内力,将自身纯阳圣体的本源之力,一点点渡入少女的身躯当中。
就在这一刻,意识深陷混沌的苏云绣忽然察觉到一缕暖洋洋的光晕,正一点点驱散包裹着她的无尽黑暗,涣散的意识缓缓变得清明起来。
我的意识怎么醒过来了?
这时苏云绣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个温暖的大手包住了,紧接着一道温和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殿下,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