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醒来的时候,后脑像被玄铁杵砸了十七八下,疼得他神志恍惚。
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血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血。
墙上、桌上、地上,泼墨似的溅了一片。
林川想站起来,掌心却按进一滩黏腻的东西里。
低头望去。
一具男人的尸体正趴在他脚边,后脑凹进去一大块,黑红色的血混着浑浊的脑浆淌了半尺远。
林川干呕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死者。
这他妈是谁啊?
念头刚冒出来,门外传来叫唤声。
“赵管事!你完事没?天都快亮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赵……赵鹤?!!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忆碎片蹦出来。
赵鹤,青云宗外门管事,掌管西院。
七年来仗着身份,克扣杂役灵石、不服者动辄打骂,死在他手里的杂役少说也有一二十人,全都报个“暴毙”了事。
原身也叫林川,是西院下等杂役弟子。
每日寅时起,亥时歇,洗茅房、倒夜香、清理妖兽粪便,干的全是别人不愿干的脏活。
纵使这样,月例三枚下品灵石,还要被赵鹤抽走两枚。
昨夜是林川成亲的日子。
说是成亲,不过是杂役院里腾出一间柴房,挂两块红布,拜一拜便算礼成。
可赵鹤偏偏闯进来,满嘴酒气,说什么“一个倒夜香的废物也配娶媳妇?这妞儿虽然是个哑巴,模样倒还周正,不如爷先替你验验货!”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断片。
而现在,赵鹤死在了新房里。
林川僵硬地抬起右手。
掌心紧攥着一根手臂粗的捣粪棍,棍头沾满了红白混合物,腥臭刺鼻。
很显然。
原身杀了人。
或者说,他杀了人。
一个毫无修为的底层杂役杀了外门管事。
等待他的只会是严酷的宗门律法。
青云宗规定,谋害同门乃是滔天大罪,按律当废去修为、削去四肢、受尽折磨而亡,绝无半分生机。
“赵管事。”门外的人语气带着些急切,“明早玉女峰师姐要来咱西院,您别把这事忘了……赵管事?”
迟迟得不到回应,门外的人开始靠近。
门是薄板拼成的,轻轻一推便破。
若被看见房中情景,百口莫辩。
林川深吸一口气。
二十八年的社畜经验教会他一个道理:越是危险关头,越要沉得住气。
现代人思维上线,飞速梳理求生思路。
第一,尸体不能被发现。
第二,院外的人要打发走。
第三……
他扫视房间。
这间简陋净室,一桌一床一柜,柜子很大,是那种老式翻盖木柜,塞一个人绰绰有余。
没时间犹豫。
林川支着木棍而起,连同赵鹤也拖了起来。
尸体比想象中沉,他连拖带拽,总算把赵鹤塞进木柜,合上盖子。
刚转身,瞥见地上的血迹。
“操——!”
林川忍不住低骂。
土房空空荡荡,无遮无挡,满地血污,一目了然。
脚步声已到门前。
“赵管事?”那声音贴着门板,“您好歹吱一声啊。那哑巴又不会说话,您跟她耗什么劲?”
林川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原身是个沉默的杂役,平日除了“是”“遵命”,从不多说一个字。
所以——
“嚷什么嚷?老子还没舒服完……赵鹤,让他滚!”
脚步声停下。
林川见有效,模仿着赵鹤的声音,献媚的道:“师兄息怒,嘿嘿!……小的不知道您在这,所以……”
“闭嘴!”林川继续演,“现在知道了,去!把他的头摘下来,拿去炼丹。”
门外的人浑身一僵。
摘头炼丹?
赵鹤平日里嚣张跋扈是不假,可从未狠辣到随意杀人炼丹。
他不敢多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川加重步子来到门边,隔着门板吐出一字:“滚!”
门外的人如蒙大赦。
“是、是!……小人这就滚,滚。”
一阵手忙脚乱后,脚步踉跄远去,仿佛真怕被拿去炼丹。
林川不敢松懈,透过门缝仔细探查。确认院中无人后,才堪堪松了半口气。
危险暂时解除,但远未安全。
他转身看向床上。
大红粗布拢在床角,被子微微隆起,一双清澈的眼眸露在外面。
苏念。
他的新娘子。
前几天,苏家巴结上青云宗一位内门弟子,连夜将她捆了送到宗门,说是“献女为婢”,求个善缘。
内门弟子嫌她哑巴,转手丢给了杂役院。
执事说,杂役也是人,要成家,这哑巴配倒夜香的,般配。
就这样,她被塞进了这间柴房,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杂役拜了天地。
林川移开目光。
他不想被发现自己并非原身,苏念却不给他机会。
她指了指木柜。
林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现木柜的缝隙里渗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线。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血迹藏不住。
门外的人暂时退去,天亮后赵鹤未现身,必然折返。
这里没有正当防卫一说,杂役杀管事,无论缘由,下场只有一个。
只怕死他一个不够,新过门的娘子也脱不了干系。
对了,娘子。
林川重新看向床上。
传闻苏家为了挤身仙门,广收义女。
他们从各地搜罗来的女童,喂以一种名叫“启灵丹”的虎狼之药,强行催发体内灵脉。
受药者轻则经脉尽断,终身瘫痪,重则五脏俱焚,当场暴毙。
苏念只是失声变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废人。
可此刻,她盯着那道渗血的柜缝,眼神沉静,全然不像一个被苦难磨掉光泽的可怜虫。
林川:“你……是不是有办法?”
苏念没有说话,没有摇头。
只是收回悬空的手,放在膝盖上。
林川屏息静待。
五息、十息……
漫长的静默过后,她分毫未动。
天色将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川等不起。
他大步上前,将少女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无法掩藏,只能逃了。
然而,手刚触门板便发觉胸口的异样。
“不……走?”
林川低头。
胸前比划的手指停住了。
苏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倒夜香的下等杂役竟然识字。
惊愕过后,手指继续划动。
带、他、走、我、留。
林川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忍不住低喝:“你疯了?那些人回来——”
手指又动了。
不、会、有、事。
这四个字划得很快,像是怕他打断。
林川凝视她双眸。
一双干净的瞳仁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带有一丝笃定。
“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