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吗?”林川问。
苏念看着他。
依旧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林川却看懂了。
小丫头要他独自离开。
一瞬间,无数利弊窜入林川脑海,理智和良知疯狂拉扯。
他独自离开,优势太明显了。
这具身体虽然灵根残缺,但年轻,耐折腾,只要逃出青云宗地界,隐姓埋名,未必不能活。
但苏念呢?
面对宗门追责,后果不堪设想。
林川自问不算什么好人,但毕竟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抛妻顶罪这种事,实在违背本心。
但留下来,如何活?
林川脑子飞速转。
半晌后,他退回去,“有人来了,什么都别说,等我回来。”
苏念微微眯了一下眼。
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与意外,像是很高兴有人懂她的意思。
林川不敢耽搁。
大步走到柜子前,掀开盖子。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窒息。
他俯身,将尸体扛上肩头。
逃跑不成,唯有弃尸。
记忆中,西院尽头是一处巨大的粪池,池深数丈,臭气熏天,寻常弟子从不靠近。
只要把赵鹤丢进去,别说尸体,连骨头都找不到。
推开院门。
黎明来得比想象中快,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宗门晨钟尚未敲响,还可以搏一搏。
林川摒尽杂念,抬脚就走。
苏念目送他离开。
门板合上的一瞬,她缓缓坐直了身子。
启灵丹留下的裂隙日夜不停地吞噬她的气力,光是坐起来这个动作,便让她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她还是坐起来。
阿娘临终前说的每一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念儿,别怪娘狠心,你这天赋,没有强大宗门庇佑,是祸非福。如今替你封舌,虽有苦楚,却能保你一命。”
“记住!!!”
“七针封舌,神仙难开。你若硬要开口,便是拿命换字。”
五岁的她不懂。
但现在——
“你们……看不见。”
话音刚落,屋内陡然刮起一阵风。
风过之处,所有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最后缩成针尖大小的褐斑。
再一眨眼,褐斑也没了。
苏念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颤抖着吸了口气。
抹去血迹只是第一步。
修真者的嗅觉比凡人灵敏,一滴血、一丝尸气都逃不过他们的鼻子。
她张了张嘴,犹豫半晌。
真言虽好,却极耗灵力。
她这点微末修为,耗不起。
只是——
她望着门板。
林川杀人,其实是她的原因。
令人费解的是,林川明明受了一棍竟然不死,还要带她离开。
想到这,脑里闪过林川出门前的画面,那眼神与娘亲如出一辙。
这男人能信任吗?
思索片刻,她咬咬牙,朱唇再启。
“也闻……不……”
话到一半,喉咙再也压抑不住。
一道鲜血从嘴里喷出。
她想说完,
但话到嘴边,眼前骤然一黑,身子直直栽下去。
-----------------
-----------------
林川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他扛着尸体,沿着墙根的阴影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不容易拐过两排杂役房,穿过一片荒废的灵草圃,化粪池的恶臭越来越浓。
然而,刚踏上最后一条土路,前方晃出两道人影。
是两名杂役,一肥一瘦。
肥的挑着空粪桶,瘦的扛着长柄粪勺,两人睡眼惺忪,嘴里嘟嘟囔囔。
“赵管事也不知道死哪去了,他不盯着,咱们倒省事……”
“嘘,小点声。玉女峰的师姐要来西院,他铁定跑着巴结伺候去了。”
“师姐?那是咱们该叫的吗?”
“怎么不该?宗主说过,我们是青云宗弟子,虽然是杂役,也算宗门的一份子。”
“你还真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朝着林川的方向来。
林川头皮炸了,脚步停下。
完了。
土路笔直,避无可避。
他全身肌肉绷紧,心脏跳得几乎撞碎胸腔,为他拼死一搏做好了准备。
然后……踩空了。
是的。
他刚想冲上去,踏出的右脚没有踏到预想中的硬土,身体失去平衡。
肩膀上的赵鹤滑了下去。
林川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一百五六十斤的死人,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包,拽着他往下坠。
“噗、噗”,两声闷响。
赵鹤的尸体滚落在路边杂草丛,而林川摔在凹陷的泥地上,后背撞在沟底的碎石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什么声音?”
瘦杂役停下脚步。
肥杂役头也没抬,“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不对,我真听见了。”瘦杂役朝着林川藏身的方向,鼻翼翕动了两下,“而且……有一股怪味。”
林川心脏骤然缩紧。
“你整天对着粪桶,还能嗅出味来?”肥杂役敲了敲自己的鼻子,两根布条从鼻孔露了出来,“我已经塞住了,什么都闻不到。你要不也试试?”
瘦杂役又用力嗅了两下,“真的有。不是化粪池的味儿,是……血腥味。”
“行行行,有!”肥杂役打了个哈欠,“可能是野猫受伤了,跑到这边来躲着。你这么关心,不如给它包扎一下?”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肥杂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师姐要来,赵鹤肯定得让咱们列队候着,你就留在这儿照顾你的小野猫吧,我先走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瘦杂役赶忙把粪勺扛到肩上,“走走走。”
两人加快脚步,生怕迟了被责罚。
林川趴在沟底一动不动。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被晨雾吞没,才偷偷舒一口气。
没时间休息。
晨钟随时会响,他也要赶去集合。
重新把赵鹤扛上肩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化粪池到了。
数丈宽的化粪池,黑褐色的秽物浓稠得像煮过了头的粥。
池面上漂着灰白的泡沫,一层叠一层,被沼气拱得一鼓一鼓的,偶尔“啵”一下炸开,释放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林川深吸一口气。
错了,赶紧憋回去。
弯下腰,想把尸体丢进池里。
可肩上扛了太久,肌肉早就僵了。
砰!
尸体摔在了地上。
赵鹤的脸重重砸在化粪池边缘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林川紧绷的神经里,不啻于炸雷。
他四下张望。
无人!
林川赶紧蹲下来,抓住赵鹤衣领,准备翻进池里。
这时,赵鹤腰间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滑了出来,袋口用灵纹封缄,隐隐透出一丝灵力波动。
林川的瞳孔一缩。
储物袋?!
原身虽然是低等杂役,但毕竟在宗门里待了好几年,常识还是有的。
林川伸手去扯。
手指刚碰到储物袋的系带,赵鹤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林川猛地缩手,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是诈尸,是尸体在石沿上没放稳,往旁边翻了一点。
赵鹤的手臂软塌塌地从身侧滑开,袖口里又滚出两个小瓷瓶,掉在石缝里。
林川捡起瓷瓶。
白瓷,小拇指粗细,瓶身各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字。
“聚灵”,“美颜”。
林川攥着两个瓷瓶,心情复杂。
赵鹤活着的时候吃香喝辣,连死了都揣着一身好东西。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把两个瓷瓶收进怀里,然后朝赵鹤狠狠踹了一脚。
尸身翻入池中。
秽物涌动,几息之间,一个大活人。
不对!
是一个恶棍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林川盯着池面,直到最后一串气泡破裂,才后退几步。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
但他不敢歇。
天已经亮了。
柴房有血迹要清理,得赶紧回去。
林川拍了拍怀里的储物袋和两只瓷瓶,确认它们都妥帖,然后沿着来时小路飞奔回去。
回程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当推开柴房的木门,他愣住了。
满屋的血迹没了。
土墙上、地面上,那些刺目的暗红色污痕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连木柜那道渗出的血线也不见踪影。
等等!
血腥味还在。
淡淡的,若有若无。
林川皱环顾四周。
床榻之上,苏念歪倒在枕边,面如白纸,嘴角挂着一道鲜红的血痕。
林川两步冲到床边。
“苏念!苏念!”
他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扶起她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凉,体温低得吓人。
查探鼻息。
还有气。
只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林川的目光在屋子和少女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心头。
“系统!……统子哥,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