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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8 10:12:59

腊月里的县城,天还没亮透,风刮在脸上像小刀。

钱多多走在前头,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走几步就回头啐一口:"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丢人现眼。"

朱柒跟在后头,低着头,脚步虚浮,两只手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得歪歪扭扭。她头发枯黄,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额前一缕碎发遮住半只眼睛。嘴角有一块没褪净的乌青,左边眉骨上一道淡疤,新结的痂还红着。

街上有早起摆摊的,看见这一前一后两口子,都压低了声音嘀咕。钱多多嫌那些眼神扎人,又不好在大街上跟人吵,只是把脸板得更黑。

到了民政局门口,他站住了,转过身,上下打量她。

"朱柒。"他叫她,声音压得低,眼睛却像针一样往她脸上扎,"你听清楚了,进去以后,人家问你什么,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摇头。不许哭,不许闹,更不许……装模作样给我出岔子。听见没有?"

朱柒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嘴角那块乌青都跟着扯动。

"多多,"她含混不清地说,"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钱多多盯着她的眼睛,盯了足足有十来秒。

那双眼睛里空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见。他看了半天,没看出半点名堂,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门里拖。

"走。"

他没看见,朱柒被他拖着、低着头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掐出了血。

民政局里头生着煤炉,暖气片烤得人昏昏欲睡。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套袖,面前摆着一沓表格。她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眉头先皱了起来。

"离婚?"她问。

"离婚。"钱多多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一样样往桌上摆,动作又快又利索,"同志,她……脑子不行了,去年让我……让东西砸了头,打那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疯疯癫癫的,治不好了。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拖累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朱柒,像在观察一只要不要买的牲口。

女同志的目光落到朱柒身上。

"这位女同志,"她放缓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朱柒歪着头,想了半天,手指头抠着帆布袋上的线头,一根,一根。

"柒……"她小声说,"我叫柒柒。"

"你知道今天来做什么吗?"

"多多说……"她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黯下去,"多多说,带柒柒来吃糖。糖呢?"

女同志沉默了。她干这行十几年,办离婚的见得多了,哭的闹的、拍桌子的、当场又抱头痛哭和好的,什么都见过。可眼前这个女人,抱着个破帆布袋,眉骨上一道新疤,问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她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又抬头:"离婚是你自愿的吗?他有没有……逼你?"

这话问出口,朱柒垂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自愿。

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两颗火星子落进积了灰的炉膛。她有一肚子的话,有满肚子的委屈,有从去年那个雨夜到现在、几百个夜里咬着被角咽下去的血和泪。它们都堵在喉咙口,只要她一张嘴,就能冲出来。

可她只是又歪了歪头,冲女同志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还伸手去够人家桌上的搪瓷缸。

"水……柒柒要喝水……"

钱多多一把把她的手打开,赔着笑:"同志您看,她就这样,时好时坏,连我都不认得清楚。您说这日子可怎么过?"

女同志看了朱柒半晌,到底叹了口气,把表格推过来。

"那……签字吧。她这个样子,按手印也行。"

钱多多如蒙大赦,抓过笔,刷刷两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塞进朱柒手里,按着她的手往纸上送。

"签!签你的名字!"

朱柒的右手握住那支圆珠笔。

她做质检员的时候,一托盘三百片电路板,她扫一眼、摸一遍,能把里头藏着的虚焊点一个不落地挑出来。后来她做技术员、做生产主管,拿过移液管,画过工艺图,给全厂几十号班组长讲过课,在黑板上写过一整板一整板的质量标准,字写得工工整整,连厂里的大学生都来抄她的笔记。

可现在,这只手握着一支薄薄的圆珠笔,却像握着千斤重的铁。

她不能签好。

签好了,钱多多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就要响。这个男人多疑了一辈子,她疯了几个月,他信了七八分,可始终留着两分,像狗留着鼻子,时不时就要凑上来嗅一嗅。今天是最后一关。

她把舌头抵在腮帮子上,用尽全身力气,让那只曾经稳得像机器的手,抖。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朱"字的一竖拖出老长,"柒"字更是写得散了架,像个被人推倒的篱笆。

她写了半辈子那个自己最得意的字,今天头一回,把它写得这么丑。

写完,她还咧着嘴,把笔一扔,拍手笑:"画好了!奖小花花!"

钱多多看着那个鬼画符一样的名字,眉头舒展开来,最后一点疑心也散了。他甚至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松和嫌弃。

"嗨,同志您看,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囫囵了。"

女同志抿着嘴,在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上盖了章,"啪"的一声,红印子落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脚步声,伴着一个老太太尖利的嗓音。

"念念!念念你慢点!进去看你妈最后一眼,看完赶紧跟奶奶走!"

朱柒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钱母从门外推了进来。孩子穿得鼓鼓囊囊,脸蛋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像极了朱柒。她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抱着蛇皮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妈妈!"

念念挣开奶奶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头扎进朱柒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

"妈妈!奶奶说你生病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妈妈我想你了……"

钱母站在门口,没进来,拿眼角瞟着,嘴上说得亲热,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她把孩子带来,本是嫌离婚这事晦气,孩子在家闹着要妈,烦得慌;可钱多多昨夜也说了,带孩子来,最后再探一探,疯女人对自己亲生闺女要是还有反应,那这疯就有假。

满屋子的人,钱多多,钱母,那个戴套袖的女同志,全都看着朱柒。

朱柒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念念的头发是她去年亲手剪的,刘海不齐,她那时还笑着说,等过年了一定给闺女剪个齐齐的。孩子的耳朵上长着一颗小小的痣,跟她一模一样。她走的这几个月,念念瘦了,下巴都尖了。

她的女儿。

此刻孩子抱着她的腿,一声声叫妈妈,叫得她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她只要一伸手,把孩子搂进怀里,叫一声"念念",这戏就全完了。钱多多会立刻明白过来,会像无数次那样死死攥住她,会把她拖回那个院子,往后她就是真疯,也别想再迈出那道门一步。

朱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又是空的了。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很僵,像在摆弄一件不认识的东西。她抓住念念那两只抱着她腿的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往外掰。

"你……你是谁家的小孩呀?"她歪着头,笑嘻嘻地问,"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啦。"

念念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孩子仰着脸,怔怔地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漫上泪光。

"妈妈?"念念的声音发抖,"妈妈,我是念念呀……你不认得念念了吗?妈妈你别不要我……"

"不要哭,不要哭嘛。"朱柒拍着手,忽然凑过去,用那种哄别人家孩子的、夸张又陌生的语气说,"哭鼻子不好看……"

"哇……"

念念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往后缩,躲进门框后头,只露出半张脸,惊恐地看着这个最熟悉、忽然又变得最陌生的女人。

钱母一个箭步冲进来,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嘴上嘟囔着:"看看看看,亲闺女都不认了,这病是真没治了,真没治了……多多,证拿到没?拿到咱赶紧走,晦气死了!"

钱多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柒。

朱柒知道他在看。她索性站起身,抱着那个帆布袋,在办公室里转起圈来,一边转一边对着墙上的奖状傻笑,嘴里念念有词:"花花……灯灯……好多灯灯……"

她转着转着,忽然"哎哟"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额头往墙上轻轻撞,一下,又一下。

"头疼……头疼……柒柒头疼……"

这是她的真伤。去年那一场,她在医院里躺了小半个月,头疼是真的,阴天的时候、夜里的时候,疼起来像有人拿锥子在她太阳穴上拧。她只是把这真的疼,演给了他们看。

钱多多彻底信了。

他抓起桌上两本离婚证,一本揣进自己兜里,一本连看都懒得看,甩给朱柒。

"拿着你的东西,滚吧。"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想起什么,回过头,脸上是那种她看了四年的、居高临下的嫌恶,"朱柒,不是我钱多多心狠。是你自己没福。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念念是我们钱家的种,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认她。"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钱母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念念,跟在后头,门帘"哗啦"一声落下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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