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柒还蹲在墙根,抱着头,保持着那个傻子的姿势,一动没动。
戴套袖的女同志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两块水果糖,蹲下来,轻轻放进她手里。
"拿着吧,"女同志的声音有些发哽,"出去了,往后……自己顾着点自己。"
朱柒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脸。
她等那脚步声也走远了,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可那泪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仰起头,硬生生把它逼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儿哭。
墙外头就是钱家人,她还没走出这个县城。
腊月的风更紧了。
朱柒抱着帆布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县城外的长途车站。她依旧低着头,依旧走得歪歪扭扭,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车站角落,一个裹着红围巾、三十来岁的女人早就等在那儿,脚边放着两个大包。看见她,那女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赶紧迎上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柒柒?是柒柒不?我是你王姐啊。"
朱柒抬起头,看着她,傻乎乎地笑。
王薇是她川北同乡,早几年也在南方的厂子里做过,这些年回了县城。朱柒出事的消息传回老家,亲戚们躲的躲、叹的叹,只有这个王姐,托人捎过两回话,说要是哪天她能出来,到县城车站找她,她给她一张去南方的车票。
"乖乖,"王姐看着她眉骨上的疤、嘴角的乌青,眼泪到底没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她认生,手停在半空,"咋把人折腾成这样了……走,姐带你走,咱不回那个火坑了,啊?姐送你上深圳的车,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他钱多多再能耐,也管不着你了。"
朱柒不说话,只是抱着袋子,跟着她上了一辆开往省城、再转南方的中巴。
车里弥漫着柴油和行李的气味,人不多。王姐给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帆布袋塞到她怀里,自己坐在旁边,一路絮絮叨叨地抹眼泪,说钱家不是人,说她命苦,说往后到了南方好歹有口饭吃。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了县城,过了一座桥,又过了一座桥。
窗外的田野灰蒙蒙地往后退。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眼看着离那个县城越来越远,远到再也不会有一双眼睛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盯着她了,朱柒忽然动了。
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那佝偻了几个月的背,一寸一寸地挺直。那双总是直勾勾、空落落的眼睛里,雾气一点一点散去,露出底下又清又亮的光来。她抬起手,把额前那缕遮眼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利落地,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枷锁。
"王姐。"
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那语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姐的话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猛地转过头,瞪着身边这个女人,嘴巴张得老大。
"柒、柒柒?你……你不疯了?"
"我没疯。"朱柒看着窗外,轻声说,"王姐,我从头到尾,就没疯过。"
王姐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声音都抖了:"你是说……你这几个月……你那伤,你那头疼,你连孩子都……都是装的?我的个乖乖,你这是在鬼门关前头耍大刀啊!他钱多多是什么人?那是个把你往死里打的畜生啊!你就不怕哪天露了馅,他真把你……"
"怕。"朱柒说,"怎么不怕。头一个月,我夜夜睁着眼睛到天亮,他起夜翻个身,我都吓得后背发凉。他试过我,王姐,他不信,他当着我的面摔过念念的碗,逼过我,半夜里突然坐起来叫我名字。我有好几回,差一点就没绷住。"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最难的是今天。念念抱着我的腿,叫我妈妈。我差一点……差一点就伸手了。"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看窗外。窗外的风把她的眼泪吹了下来,这一回,她没再憋着。
王姐也跟着掉泪,半晌,抹了把脸,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那……那你咋不把念念一块儿带走呢?你今天要是真认了她,抱着她上车,他钱多多还能拦得住?"
朱柒摇了摇头。
"我今天是什么?"她看着王姐,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我今天是个被他打出来的、净身出户的疯女人。我兜里没有一分钱,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我连自己今晚睡在哪儿都不知道。王姐,我拿什么养我的女儿?我把她带出来,跟着我颠沛流离、看人脸色、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那才是真的害了她。"
"钱家再不济,念念是他们钱家的亲孙女,饿不着她,冻不着她。我把她先留在那儿。"朱柒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对王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朱柒今天从这扇门里爬出来,就不会再回去。等我在外头站稳了,站住了,有房住、有饭吃、能让我闺女抬得起头了,我再回来。到那时候,我风风光光地回来,名正言顺地,把我的念念带走。”
王姐怔怔地看着她。
车子晃了一下,朱柒伸手扶了扶怀里的帆布袋。那袋子里装着几件旧衣裳,是她全部的家当。可她的手没有去摸衣裳,而是隔着布,按了按贴身的内衣口袋。
那里头,硬硬的,还在。
她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张塑料工牌。边角磨得起了毛,颜色都泛黄了,上头的照片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眼神又倔又亮,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服。工牌上印着一行字:
深圳市华盛电子制品厂 质检部 朱柒
王姐凑过来看:"这不是……你头回南下进厂的工牌吗?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
"留着。"朱柒用拇指摩挲着那张工牌,"在钱家这几年,我什么都没剩下,就剩它了。谁也没让看见。钱多多搜过我多少回,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疯子身上,还藏着这个。"
她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空白处,是一行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那是她刚进厂那年,发了工牌,自己在背面练名字写的。
一个字。
柒。
王姐,你知道这个字念啥不?"朱柒盯着那个字,忽然轻轻笑了,"我在家排行老七,上户口的时候,文书随手给我写了个大写的柒。我小时候不认得它,后来才知道,这个字,还念油漆的漆。"
"漆?"
"嗯。"她把工牌重新收好。
"我南下进厂,靠的是这个念想。我在华盛,从流水线干到质检,从质检干到技术员,我那时候以为,我已经把漆刷上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又慢慢扬起来。
"后来我瞎了眼,走错了路,嫁错了人,把自己活成了一身烂泥,连人都装了。可王姐你看,"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这张工牌还在,这个字还在,我这门手艺还在。我朱柒这辈子,只要手还稳、眼睛还尖、脑子里那点东西没被他打没了,我就饿不死。"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南方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缝,有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望着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