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过去了,她净身出户,一身是伤,身上只剩一张旧工牌、一本刚领的离婚证。
可朱柒望着窗外那点光,忽然觉得,这一回,跟九年前也没什么两样。
无非是,从头再来。
她把帆布袋往怀里紧了紧,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轮滚滚,一路向南。
身后那个困了她四年的县城、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院子、那个哭着喊妈妈的小丫头,都越来越远,远成了她身后一道结痂的疤。
而前方,是深圳。
九年前,朱柒也是坐着一辆晃晃悠悠的车,往南去的。
那是二〇〇〇年的正月还没出,川北的山头上残雪斑斑。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里钻,车厢里挤得像一屉刚揭盖的包子,过道上、厕所门口、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全是人。蛇皮袋、铺盖卷、皮箱,堆得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混着泡面味、烟味、奶娃的尿骚味,还有一股子年轻人身上的、热乎乎的汗味。
朱柒挤在靠窗的硬座上,怀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娘连夜纳的布鞋,三十几块零钱,和一个用作业本纸钉成的小本子。
她旁边坐着王薇。
那时候的王姐二十出头,圆脸,嗓门大,一身枣红色的棉袄,在南方的电子厂里做了三年,这回回乡过年,临走被朱柒她娘拉着,好说歹说,把这个没出过远门的七丫头捎上。
"柒丫头,把包抱紧了,"王姐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这车上贼多,专偷你们这些头一回出门的。睡觉时睁半只眼。"
"哎。"朱柒应着,把包又往怀里紧了紧。
对面一个老头一直瞅她,瞅了半天,问:"丫头,你叫个啥名儿?"
朱柒还没答,王姐先乐了,伸手点点她胸口:"她呀,张柒。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老头凑过来看,咂咂嘴:"柒……这名字好啊。
王姐哈哈笑:"漆就漆吧,反正到了厂里,人家喊工号,谁管你叫啥。"她吐了瓜子壳,忽然收了笑,转过脸正色看朱柒,"柒丫头,姐带了你出来,有三句话,你给我记死了。"
朱柒看她认真,也坐直了。
"头一句,"王姐竖起一根指头,"出门在外,本事是自己的,钱也是自己的。厂里教你的东西,你给我往死里学,学会了揣自个儿兜里,谁也抢不走。发了工资,头一件事是寄回家、存起来,别学那些姑娘,一发钱就买衣服买首饰,到头来两手空空。"
"第二句,"她又竖起一根指头,"厂里的男人,嘴上抹了蜜的,你离远点。流水线旁的爱情,十有八九是坑。姐不是不让你处对象,是让你把眼睛擦亮了,看人别看他对你好的时候,看他对旁人咋样。"
朱柒听得脸发烫,低下头"嗯"了一声。
"这第三句嘛,"王姐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在外头,受了委屈,别一个人硬扛,也别轻易就信旁人的甜言蜜语。真有过不去的坎,你来找姐。姐虽然没多大本事,但可以管你吃饭,还行。"
朱柒重重地点头。
王姐嗑完一把瓜子,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打量她:"说起来,你可是你们家老七。你娘一口气生了你们七个丫头,你爹在的时候,没少受你奶奶的气吧?"
朱柒摩挲着怀里帆布包的带子,没吭声。
她爹是在她十二岁那年没的。上山给人采药,雨天路滑,摔下了崖。她娘一个寡妇,拉扯着七个闺女一个儿子,种地、喂猪、给村里缝补洗衣裳,什么苦活都干。上头几个姐姐,陆陆续续嫁了人,彩礼一笔笔填进这个家,又一笔笔供小的念书。到了朱柒这儿,她书念得最好,高中毕业,省城一个师专的录取通知书都寄到了家里,红纸黑字,她娘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宿,第二天红着眼睛跟她说,柒丫头,是娘没本事,这学……咱念不起了。底下还有个念初中的弟弟。
朱柒把那张通知书叠好,压进了箱底,没哭也没闹,只跟娘说了一句:"娘,我不念了。我出去挣钱,供小弟念。他比我聪明,别让他也窝在这山里。"
"我娘生我们七个女儿,才生一个儿子,"朱柒望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就不信,女儿就不是人。我出去,不光要挣口饭吃,我还得活出个样子来,让那些笑话我娘的人看看,她养的闺女,不比谁家的儿子差。"
王姐听完,半天没说话,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这丫头,人不大,心气倒不小。行,就冲你这句话,姐看好你。"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钻过一个又一个山洞,车厢里一阵明一阵暗。
朱柒望着窗外。山一重接一重,隧道一过,眼前忽然开阔起来,田野、河流、远处的村落,都在往后退。她长到十八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此刻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心里头那点离家的慌,一点一点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
那东西说不清楚,像是期待,又像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纸钉的小本子,在第一页上,一笔一画地写:
二〇〇〇年正月初八,朱柒,南下。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娘说,出去了,就好好干,别给老朱家丢人。
火车坐了一天两夜,又换了两趟长途汽车,朱柒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跟着王姐到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