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
正是傍晚,关外的公路上,大货车、摩托车、班车挤成一团,喇叭按得震天响。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厂房,灰的、白的、刷着蓝漆的,一家挨着一家,烟囱不冒烟,可每一栋楼的窗户都亮着灯,密密麻麻,像一个个透亮的格子。街边的大排档支着锅,炒粉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穿厂服的年轻人潮水一样从各个厂门口涌出来,又涌进夜市、录像厅、电话亭。
朱柒看呆了。
她在山里长大,天黑了就是黑,万籁俱寂,只有狗叫。可这儿的天黑了,街上灯火璀璨,人头攒动,年轻人成群结队。
"看傻了?"王姐拽她一把,"走,先回我那厂子。我跟我们组长说好了,你们这批新来的,明天一早招工考试。考上了,你就跟姐一个厂,也算有个照应。"
'她们要去的厂子,叫华盛电子制品厂。
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大牌子,伸缩门关着,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围墙里头,几栋宿舍楼亮着灯,最高的一栋厂房上,竖着一排大字: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朱柒仰头看着那排字,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一下,又莫名踏实下来。
她在门口的公告栏前站住了。栏上贴着招工启事,红纸黑字,写着招普工、女工优先、十八到二十五岁、初中以上文化、身体健康、能吃苦、服从加班。最底下一行小字:本厂依法签订劳动合同,办理保险,包吃包住,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能签合同,还办保险?"朱柒指着那行字,有点不敢信。
"大厂,正规。"王姐挺挺胸,像是自己脸上有光,"所以想进的人多,明天考试你得争点气。"
那一晚,朱柒挤在王姐宿舍的一张空床上,八个人一间屋,上下铺。同屋的姑娘们下了夜班,洗漱的、泡方便面的、靠在床上聊天,叽叽喳喳。朱柒躺在上铺,听着这些陌生的方言和笑声,一点也不困。
她摸黑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就着窗外的路灯光,又写了一行:
到深圳了。厂子很大。我一定能考上。
第二天的招工,在厂门口的空地上排了老长的队。
清一色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小伙,背着包,拖着箱,从各个省来。有人在啃馒头,有人在小声背书,还有人紧张得直搓手。考试其实不难,先验身份证、毕业证,再填一张表,考几道简单的文化题,最后是体检和面试。
轮到朱柒,面试的是个戴红袖章的中年女人,翻了翻她的高中毕业证,又看她填表。
朱柒的字一落纸,那女人就"咦"了一声。
一起考试的姑娘,填表要么歪歪扭扭,要么憋半天写错字划掉。朱柒不慌不忙,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把一张表填得干干净净,像印出来的。
"字写得不错。"女人抬眼打量她,"高中生?咋不接着念书?"
朱柒脸一红,实话实说:"家里……供不起了。底下还有弟弟。"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在她表上画了个勾:"行,明天来报到,分车间。"
朱柒就这样进了华盛。
发工服那天,她领到一身浅蓝色的工服、一顶工帽、一个塑料工牌,还有一双防静电的布鞋。工牌上贴着她的照片,写着车间、工号、名字。她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宿舍墙上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把工帽仔仔细细戴好,把碎发全塞进去。
镜子里那个姑娘,眉眼清瘦,眼神又倔又亮。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小声说:"朱柒,好好干。"
朱柒被分在二车间,插件线。
第一天上线,她才知道什么叫"流水线"。
一条长长的传送带,从这头通到那头,板子一块接一块地流过来,每个工位上坐着一个人,每个人只管一道工序:插电容的插电容,插电阻的插电阻,插排线的插排线。板子流到你跟前,你得在它流走之前,把手里那几个元件,准准地插进对应的孔里。插歪了、漏了、掉了,都不行。
线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赵,脸拉得老长,背着手在线尾来回走,谁慢了、谁错了,张嘴就骂,骂得又快又狠,车间里没人敢吭声。
朱柒头一天,手忙脚乱。
板子"哗哗"地流,她插着这个,那个又来了,手指头抖得不听使唤,一个电容"骨碌"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回来的工夫,面前已经堆了三块板子。
"新工位!堆板了!"赵线长隔着半条线吼过来,"手脚麻利点!跟不上就给我下去,门口有的是人等着进来!"
朱柒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不敢回,埋下头拼命插。
一天下来,整整十二个小时,除了中午吃饭二十分钟,她屁股没离开过那条凳子。晚上下班铃响,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两只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手指头被元件引脚扎了好几个小口子,又麻又疼。
同宿舍一个叫阿秀的姑娘,比她早来半年,心善,打热水的时候给她也带了一盆。
"头天都这样,"阿秀看她龇牙咧嘴地泡脚,安慰她,"泡三天就好了。我们这条线还算好的,焊锡那边,一天到晚烟熏火燎,眼泪鼻涕直流。"
朱柒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直吸气,却没像别的新来姑娘那样哭鼻子、骂黑心厂。她只是"嗯"了一声,转过身,把那个小本子摊在膝盖上,就着宿舍的灯,一笔一画地写。
她写今天学的:电容长腿插正极、短腿插负极;哪几个元件长得像、最容易插混;板子流到自己跟前大概几秒钟;左手拿什么、右手拿什么最快。
阿秀凑过来看,扑哧笑了:"你还记笔记呢?我来半年了,啥也没记过,干着干着不就会了。"
"干着干着会,是手会。"朱柒头也不抬,"我想让脑子也会。手会了,换条线就抓瞎;脑子会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阿秀愣了愣,没太听懂,只觉得这个新来的七丫头,跟旁人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