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月干完,发工资了。
工资是车间里排队领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一沓钱,还有一张打印的工资条,基本工资、加班费、夜班补助、餐费扣除,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朱柒捧着那个信封,躲到宿舍楼梯间里,一张一张地数。
九百三十六块。
她长到十八岁,头一回自己挣到这么多钱。数钱的手指头都有点发抖。
同屋的姑娘们领了工资,三三两两约着去逛街,买新衣裳、买发卡、买随身听。朱柒没去。她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六百,寄回家;第二份三百,缝进贴身衣裳的夹层里存着;剩下的零头,留作这个月的牙刷肥皂和偶尔的加餐。
她去了厂门口的邮局,填一张汇款单。
汇款单上要写收款人姓名、地址、附言。她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地写,字还是那么工整。附言那栏,她想了想,写:
娘,钱收到了给小妹交学费。我在深圳好,勿念。柒。
办完,她又守在邮局的公用电话旁,排队给村里小卖部打了个长途。电话铃响了老半天,那头才传来她娘气喘吁吁的声音,是小卖部的人把她娘从地里喊来的。
"喂?柒丫头?"她娘的声音又喜又慌,"你找到工作了?你吃饭了没?那边冷不冷?累不累呀?"
"娘,找到了,厂子大,管吃管住,我挺好的。"朱柒攥着话筒,鼻子有点酸,却把声音放得亮亮的,"钱我寄回去了,六百,你收到了先把小妹的学费交了,剩下的你自己买点肉吃,别总舍不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她娘压着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好,娘的柒丫头有出息了……你在外头,可千万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朱柒站在邮局门口,深圳的夜风热乎乎地吹过来。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看不见几颗星星,可路边的灯、厂房的灯、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亮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这座不夜的城,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这里有她的一份工,有她凭手挣来的钱,有她往后要走的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流水线是苦,一天十二到十四个小时,赶货的时候通宵加班,一个月难得歇两天。可朱柒没喊过一声苦。她像是跟那条传送带较上了劲,别人干累了就偷偷懒、聊聊天,她不,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板子,手底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她那双手,本来就巧。
在家里的时候,娘纳鞋底,她跟着学,针脚纳得又匀又密,全村没几个媳妇比得上;穿针引线,别人眯着眼穿半天,她拿起线,舌头一抿,"嗖"地就进去了。这份稳,用到插件线上,简直是天生的。
一个月后,她插的件,又快又准,堆板再也没有过,连赵线长路过,都难得地多看了两眼。
也是在这时候,朱柒注意到车间里有一类人,跟她们不一样。
她们坐流水线,像钉在凳子上,一天到晚低着头。可总有那么两三个人,戴着不一样颜色的工帽,胳膊上套个红箍,手里捏个夹子,夹子里一沓印好的表格,背着手在一条条线之间走,时不时拿起一块板子看看,拿笔在表格上记,再跟线长说几句话。她们一来,连赵线长那样横的人,都得赔着笑脸。
阿秀跟她说,那是质检组的检验员,管质量的,厂里的"钦差"。流水线上干得再好,检验员说你不合格,你就得返工。人家手里那个夹子夹的,是检验报表,哪个车间、哪条线、哪一批、查出多少不良、是个啥毛病,一条条都得填,填完交回品质部存档。
"为啥还存档?"朱柒问。
"出了事要追责任的呀。"阿秀压低声音,"报上去的报表是白纸黑字,谁检的、几时检的,都赖不掉。线长想糊弄,糊弄不过那张表,人家品质部柜子里锁着底呢。"
朱柒看着那些人,眼睛就挪不开了。
不是羡慕那个红箍,是羡慕她们手里那沓报表,羡慕她们能在车间里"管事儿",能凭一双眼睛、一身本事,判定一块板子的好坏,还能把这好坏,落进一张赖不掉的纸里。她那时候就想:同样是在厂里打工,人家凭什么能站着管,我凭什么只能坐着干?凭的不就是懂行、心细、有本事么。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压不下去。
可她闲不住的,是那双眼睛和那颗爱琢磨的心。
她不光插自己的件。板子从上游流下来,她插完,总要顺手扫一眼上游插的对不对;流到下游焊锡,她也留神看。且每次品质部,技术员与线长沟通时,她都听异常认真,看着听着,她就摸出门道来了:哪一类元件最容易被插反,哪一道工序最容易出虚焊,不良品大多是怎么来的,她心里渐渐有了一本账。
这些门道,她都记在那个越来越厚的小本子上。那是她自己学手艺的台账,密密麻麻,全是干货。
有一回,一批新板子上线,朱柒被调到焊锡工序后检板。眉头皱起来了。她拈起一块,对着头顶的灯看,又摸了摸焊点,转身叫住巡线的赵线长。
"赵线长,这批板子有问题"她压着声音,"你看这个角上的焊点,发灰,不光亮,像是虚焊。我连着看了十几块,有三四块都这样,比例比平时高。是不是前头焊锡的温度没调好?要不你让人查一查,流到后头、出了货,麻烦就大了。"
赵线长不耐烦地一把夺过板子,扫了一眼,"啪"地扔回流水线上。
"虚焊虚焊,你个插元件的,懂什么虚焊?"他瞪她,"这批货赶着出货,客户催得急,停一分钟多少钱你知道不?干完你的活,少给我找事。"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赵线长脸一沉,"朱柒,我警告你,在这条线上,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该你管的别管,不该你说的别说。再说,这批货催的急,焊锡时间缩短,不良品肯定会有,这不让你在这儿干什么,不良品挑岀来补锡好了。你要危言耸听,这个月奖金你别想要了。"
板子"哗哗"地从朱柒面前流走,一块,又一块。
换了旁人,被线长这么拍一顿,也就缩回去了。可朱柒盯着那些发灰的焊点,心里头那点不安怎么也按不下去。她想起阿秀说过的话:质检组的检验报表,是要交回品质部存档的,谁检的、几时检的,白纸黑字,赖不掉。
线长不管,总有人管。
下午,质检组的检验员小周背着红箍、夹着报表夹子巡到这条线。朱柒瞅准机会,趁赵线长去线尾,壮着胆子凑过去,把她看出的毛病一五一十说了,又请小周复检。
小周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做检验五年了,本不耐烦听一个普工多嘴,可她拈起板子,就着灯光一看,脸色也变了。她连着抽检了二三十块,眉头越皱越紧,当场掏出笔,在检验报表上填:二车间插件线,某年某月某日,某批次,角点虚焊,不良比例偏高。
赵线长闻讯赶过来,脸上堆着笑,把小周往边上拉:"周姐,周姐,你看这货催得急,你这表一填、往品质部一报,这条线就得停,我这个月的产量、奖金……通融通融?"
"赵线长,这话你别跟我说。"小周把夹子往怀里一收,不软不硬,"我检出来的问题,就得照实填表签字。这表填了是要交回品质部存档的,出了货客户退货,追起责任来,你担还是我担?我把这事压下去,到时候受处罚的是我。"
赵线长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不敢再吭声。
结果,这条线到底停了半个班,焊锡的温度调了,时长调了。后头的板子重新检验。可出货催得太急,停线之前已经做好、甚至装车走了一部分,到底流出去多少,谁心里也没底。
这桩事,赵线长事后查出来是朱柒捅上去的,给她使了好几天脸色,却也没敢明着罚她。检验报表是小周填的、签了字、锁在品质部的柜子里,他动得了朱柒,动不了那张表,只能把这口气憋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