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陆沉蹲在营地边上,把昨天摸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干了一件所有人都会干的事:找吃的。
他沿着营地外围的泥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一块没被人刨过的野菜根地。这东西他前世没见过,但原主的记忆认识它——饥荒年月,流民靠这个吊命。他蹲下来,动手挖。
挖了半篓,他停下来,把野菜根在泥水里洗干净,生着啃了一根。
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把剩下的背在背上,往回走。
路上,他遇到一个坐在窝棚门口晒太阳的老兵。
说是晒太阳,其实天根本没晴,只是雨停了。老兵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裤腿打了个结。他面前摆着几包用油纸包的药粉,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伤药。
陆沉在老兵面前蹲了下来。
"大爷,这药怎么卖?"
老兵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一块面包,一包。"
"买不起。"
"买不起就滚。"
陆沉没滚。他往地上一坐,从篓里摸出两根野菜根,递给老兵一根:"我拿这个换你几句话。"
老兵看着那根沾着泥的野菜根,沉默了两秒钟,接过去,咔嚓咬了一口。
"问吧。"
"灰堡城,是个什么地方?"
老兵嚼着野菜根,含含糊糊地说:"大地方。有城墙,有总督府,有兵营。帝国在这片地上,就剩下灰堡城还算个活物。"他顿了顿,"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想进城?"
"想当兵。"
老兵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陆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你这身板,当兵?给军粮填秤都嫌瘦。"
"当兵管饭。"
"管饭是管饭。"老兵慢吞吞地说,"灰堡城年年征兵。帝国跟北边的蛮子打,跟野地里的怪物打,跟什么都打。兵不够,就抓。抓去的兵,十个里头,九个回不来。"
他说着,用仅剩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我这条腿,就是替帝皇卖命卖的。到头来,帝皇给了我什么?一块面包?"
陆沉没接话。
老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要真想当兵,记住了——别冲在最前面。帝国打仗,不在乎死几个泥腿子。"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泥腿子的命,在帝国眼里,跟野狗一个价。"
"那在您眼里呢?"
老兵一愣。
他看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小子,你有点意思。"
陆沉站起来:"谢大爷。"
"等等。"老兵叫住他,"看你小子顺眼,再送你一句话。"
"您说。"
"灰堡城的征兵官,每个月底来营地一趟。算日子,快了。"老兵眯起眼睛,"要是真想当兵,就别躲。躲,才是死路。"
陆沉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记下了。"
他没有立刻回营地,而是绕到营地边缘,又去看了一眼昨晚那些符号。
雨水把符号冲得更淡了,但形状还在。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符号的线条很奇怪——不是刻的,也不是画的,倒像是……烫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地上烙出来的。
烙得歪歪扭扭,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狂热。
陆沉站起来,心里把那几个符号的形状又默记了一遍。
然后他听见营地那头传来一阵嘈杂。
是税吏来了。
来的是两个人,穿着帝国行政官的灰袍,腰间挂着短刀,身后跟着四个背枪的兵。领头那个胖税吏,手里提着一杆秤,站在营地中央,扯着嗓子喊:
"人头税!每人一升粮,或半块面包,或一件铁器!交不出粮的,交人!"
营地死一般地安静。
胖税吏环顾一圈,指着最近的一个窝棚:"你!出来!"
窝棚里抖哆嗦嗦钻出一个老汉,怀里抱着一个小陶罐:"大人,大人,我家真没有粮了,这是给娃留的种子——"
"种子?"胖税吏笑了,"种子种下去,是给帝皇种的?还是给你娃种的?"他摆摆手,"收走。"
一个兵上前,一把夺过陶罐。老汉扑上去抢,被一脚踹翻在泥里,半天爬不起来。陶罐碎了,褐色的粮粒撒了一地,混进烂泥里。
营地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陆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没落在老汉身上,而是落在那个胖税吏身上,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脚——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摸秤的手,看他面对四个兵时微微弓着的背。
欺软怕硬。对着没枪的人,他横得像个皇帝;对着有枪的人,他得弯着腰说话。
陆沉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句话是他前世在部队里学到的第一课,也是他这辈子打算在莫克西亚用的第一课。
想活下去,得先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谁有枪,谁说话。谁横,谁活得久。谁狠,谁就占着理。
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夜里,陆沉缩在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营地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反常。然后,他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猛地坐起来。
窝棚外,雨还在下。他趴在门缝边往外看——营地边缘,那个画着符号的地方,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人影扛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截木头。
又像是……一具蜷缩的身体。
陆沉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出去。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烙出来的符号,又默记了一遍。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