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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8 10:33:04

水车坏了的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开的。

陆沉当时正蹲在营地边上啃野菜根。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一群人围在营地中央那间破磨坊门口,吵吵嚷嚷。

磨坊是营地里唯一一间像样的建筑——土墙,木梁,顶上盖着铁皮。里面一座水车,是全营地人磨粮过活的命根子。谷子收回来,得磨成粉,才能吃。水车一坏,谷子还是谷子,人就得饿着。

"坏了三天了!"磨坊门口,一个干瘦的老头急得跺脚,"找了两个人看,都说修不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疤脸"站在人群里,沉着脸。他是营地的小头目,磨坊就是他管着,进进出出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道,收一成"磨粮费"。水车坏了这三天,他比谁都着急——磨坊不转,他这一成也捞不着。

"都吵什么吵?"疤脸骂了一句,"我还能让水车自己转起来?谁有本事谁去修!"

没人吭声。

人群里,陆沉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我看看。"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疤脸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你?"

"我看看。"陆沉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修不好也不搭什么。"

疤脸哼了一声,让开半个身位。

陆沉钻进磨坊,蹲了下来。

水车在磨坊后半间,木制的,两人多高,横卧在一条水渠上。水渠上游被人堵住了,水已经断流。他先看水车本身——木轮,叶片,轴,还有磨盘。他伸手摸了摸那根轴,又敲了敲,凑近了看。

轴断了。

不是裂,是断——从中间断的,断面犬牙交错。他顺着断口往上看,发现轴顶上有一圈发白的痕迹,像是常年磨损,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磨薄的。

他蹲在那儿,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后面有人不耐烦了:"到底行不行?不行别耽误——"

"行。"陆沉站起来,"给我两个人,给我一捆藤条,给我一截硬木。"

疤脸眯起眼睛:"你逗我呢?"

"水渠堵了,水轮转不起来,这是第一。"陆沉竖起一根手指,"轴断了,但断口在上面,底下还连着。用硬木做榫头接上,外面缠藤条,灌胶,能用——撑得住一年。"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水轮叶片少了三片,但不影响转,先不补,省得费工。第三,磨盘没坏,不用动。"

他说得又稳又快,像是这些话在脑子里早就排好了队。

疤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行啊小子,有两下子。去,给他找人。"

陆沉要的硬木,是从营地最东边那间塌了一半的破窝棚上拆的——那窝棚的主人早就饿死了,没人管。他挑了两根还硬实的木梁,用捡来的铁片削成榫头,又让帮手的两个后生去割藤条、挖胶泥。

从晌午干到太阳快落山。

中间不是没人说风凉话。疤脸站在门口,看着陆沉蹲在水渠里,两条腿陷在烂泥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忍不住又哼了一声:"行不行啊小子?磨坊修不好,我可只赔得起你一顿野菜根。"

"修不好,"陆沉头也不抬,"我把这两根木梁钱赔你。"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活没停。

削榫头,比量,再削,再比量。藤条在泥水里泡软,缠上去,一圈又一圈,拉紧,打结。胶泥糊上,抹平。

天快黑的时候,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对两个帮手说:"放水。"

水闸一开,浑浊的水流灌进水渠,撞上水轮叶片。

水轮晃了一下。

人群屏住呼吸。

水轮又晃了一下。然后,吱呀——吱呀——

转起来了。

磨盘跟着转起来,沉重的石磨碾过谷粒,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白色的面粉,第一次从磨缝里飘出来,落在木槽里。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轰地炸开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念着"帝皇保佑"。孩子们跑过来,围着磨坊疯跑,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笑。

疤脸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架转起来的水车,又看看那个浑身是泥、站在水渠里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沉没看他。

他蹲在水渠边,把手上最后一点胶泥搓干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对着围过来的人群,声音语气平稳说了三句话:

"第一,磨粮费,从今天起,账目公开,谁磨了多少,抽了多少,都写清楚,贴在这墙上。"

"第二,水车归大家用,谁家断了粮,先记着账,等收成再还。"

"第三,我是陆沉。以后营地里有事,可以找我。"

人群安静了一瞬。

疤脸的脸色变了变,往前走了两步,想说什么。但他看见人群的眼神——那些围在陆沉身边的、刚刚还灰败绝望的眼神,现在亮得吓人——他停住了。

他咬着牙,又退了回去。

那天晚上,营地里第一次升起了炊烟。

面粉和水的味道,在雨后的空气里飘散开来,暖得有些陌生。

陆沉坐在窝棚门口,嚼着一块刚出炉的、烫手的黑面饼,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他已经不记得上辈子吃过多少好东西了。但这块黑面饼,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吃过最值钱的一顿。

因为这是他挣来的。

他用脑子挣来的。

他吃得很慢,因为他在想事情。

灰堡城,征兵。十个去,九个回。可如果一辈子留在流民营,连那九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他需要一把枪。

枪,在这个世道里,就是说话的底气,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他抬起头。

灰色的雨幕里,一辆运兵卡车碾过泥泞,朝营地驶来。车斗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衣领高高竖起,看不清脸。车头上的双头鹰徽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征兵队来了。

营地里的人又开始往窝棚里缩,像是受惊的兔子。只有陆沉,一点点站起来,站在炊烟和灯火中间,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还没吃完的黑面饼。

"我不为帝皇死。"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里,"我是去拿枪的。"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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