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兵卡车碾进营地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车还没停稳，车斗里跳下来六个兵，灰军装，皮靴，枪斜挎在胸前。他们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散开，站在营地的几个路口，像几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最后从驾驶室里下来的，是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
他站在车头，先没动，扫了一圈营地。那目光很慢，很平，像是称东西的秤砣，把每一个人都称了一遍。
营地安静得像坟地。
征兵官跟着从车上跳下来，是个瘦高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官服，腰间别着一把短枪。他清了清嗓子，站在车斗边沿，扯着嗓子喊：
"灰堡城征兵令！凡十六岁到五十岁的男子，自愿应征，发军饷、发口粮、发枪！立功者，升官！"
没人应声。
人们低着头，缩在窝棚里，大气不敢出。只有雨声，哗哗地浇着。
征兵官等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没人应？"
他朝一个兵使了个眼色。那个兵转身，走进最近的一个窝棚，一把拽出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拖到泥地里。
"我不当兵！我不当兵！"中年人拼命挣扎，声音尖得破了音，"我家还有三个娃——"
征兵官走上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平："帝国需要你为帝皇而战。"
"我不——"
"你家里三个娃，"征兵官打断他，指了指身后那辆卡车，"你应了征，帝国给你家发三份口粮。你不应，"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帝国缺兵，不光缺男人。"
中年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被两个兵架着，往车边走。
营地里依然没人敢出声。
陆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看那个中年人——他看的是征兵官，是那六个兵，是那辆卡车，还有那个始终站在车头、一言不发的黑大衣人。
他看得很细。
然后他得出三个结论：
第一，征兵官要的是"人头"，不是"兵"。谁去，他不在乎；去几个，他更不在乎。
第二，那六个兵是老兵，不是征来的新兵。他们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营地所有出口——这不是来征兵的，这是来"收"兵的。
第三，那个黑大衣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但征兵官每一次说话之前，都会下意识地往他那边偏一下头。
——真正做主的人，是那个黑大衣人。
陆沉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账算完了。
留在营地，是死路。瘟疫、饥荒、税吏、夜里失踪的人影——这个营地的日子，他已经看清了：没有粮，没有枪，没有盼头。留在这里，他撑不过这个雨季。
去灰堡城，也是死路。十个去，九个回。可那剩下的一个，能活着回来。
而他陆沉，想当那剩下的一个。
还有一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帝国跟蛮子打仗，跟怪物打仗，靠的是人肉填坑。可他自己清楚——他上辈子，是打仗的人，是管打仗的人，是算过仗的人。
这世道，枪杆子就是活路。
而他有把握，让那些拿枪的人，最后都听他的。
"我去。"
人群里，一个声音嗓门不高响起来。
所有人转过头。
陆沉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踩在泥地里，走到征兵官面前。
雨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破衣裳淋得贴在身上。他很瘦，瘦得像根钉子，但他站得笔直——不是那种在泥里泡大的流民该有的站法，是那种站过队列、听过号令的人才会有的站法。
征兵官上下打量他，皱了皱眉："你？"
"我。"陆沉说，"自愿应征。"
"你多大了？"
"十七。"
征兵官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十七？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你上过战场？"
"没有。"
"那你会什么？"
陆沉想了想："会算账，会修东西，会认字。"
征兵官愣了一下。流民里头，会认字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他眯起眼睛，正要再问，车头那边，那个黑大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雨丝一样飘过来："让他上来。"
征兵官的腰弯了一下："是。"
黑大衣人说完那句话，就转过了身，钻进驾驶室，再没看这边一眼。
陆沉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把那个声音、那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没多想。走到车尾，正要上车，忽然又停住。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摔碎了陶罐的老汉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黑面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愣住了："小、小伙子，你——"
"你孙子还小。"陆沉说，"留着。"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翻身上了车斗。
车斗里已经蹲了几个被架来的壮丁，一个个缩着脖子，像霜打的茄子。陆沉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靠在冰凉的铁皮上，闭起眼睛。
雨还在下。
车发动了，轰隆隆地碾过泥地，把营地和炊烟甩在身后。
陆沉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活了三天的营地。
瘸腿老兵还坐在窝棚门口，隔着雨幕，朝他点了点头。
陆沉也点了点头。
车颠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余光扫过车斗边沿时，他忽然看见——征兵官的那个公文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掀开了一角。
里面压着一卷纸。
纸角上，露出半个弯弯绕绕的符号。
和营地边缘，那些被雨水冲淡的烙痕，一模一样。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把眼睛闭上，在心里把那半个符号的形状，和烙痕对齐，严丝合缝。
然后他想：
灰堡城，等着我。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