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泥路上颠了整整一天。
陆沉蜷在车斗角落,膝盖抵着下巴,听着车轮碾过泥坑时发出的闷响。车里还有七八个新抓来的壮丁,一个个缩着脖子,跟笼子里的鸡似的。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车轮声,还有雨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他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把这一天一夜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流民营,水车,黑面饼,征兵队,黑大衣人,公文包里的符号。
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
车忽然慢下来,然后停了。车斗外传来脚步声和呵斥声:
"到了!下车!"
壮丁们被赶下车,在泥地里摔成一团。陆沉扶着车斗边沿跳下来,脚刚落地,就被一只脚绊了一下——是那个押车的士兵,故意伸的脚。
陆沉踉跄了两步,站住了。
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撑着站直了身子。
那士兵"嘿"了一声:"瘦猴子,还挺稳。"
陆沉垂着眼,跟着人流往前走。
灰堡城的城墙,是在那一刻撞进他眼帘的。
高。太高了。城墙从灰色的雨幕里拔地而起,从地里拔出来的一座铁山。墙上的石块,每一块都有牛犊那么大,缝隙里长着青苔,墙根下堆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烂泥和垃圾。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塔楼,塔楼顶上探出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缓缓扫动,活像一只只转动的人眼。
城门上方,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旗面已经褪成灰白色,但上面那双头鹰的图案依然清晰——两个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看在眼里。
陆沉站在队伍里,抬头看着那面旗。
——帝国。
他忽然想起前世工地上,甲方老板办公室里挂的那张营业执照。也是这么一张纸,也是这么一种眼神:我规定了你的活法。
队伍缓缓前移,挨个搜身。
搜身很粗暴。押车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翻着壮丁们的破衣裳,翻出什么就扔在地上:野菜根,破布,半截绳子,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有个人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被搜出来后,士兵一脚踩碎了,骂了一句"藏什么藏"。
轮到陆沉。
他不用士兵翻,自己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地上:空荡荡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就这些?"
"就这些。"
"穷鬼。"士兵摆摆手,"过去。"
进城门的时候,陆沉从那双头鹰旗下面走过。他走得很慢,抬头,把那面旗又看了一眼。
——进来了。
登记处在城门内的一间大屋子里。屋里排着长队,壮丁们挤挤挨挨地往前挪。队伍最前面,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头也不抬:
"姓名。"
"刘二。"
"年龄。"
"四十。"
"哪人?"
"灰堡城外的。"
"识字吗?"
"不、不识。"
"不识字的,编第四连。下一个!"
刘二被旁边一个文书兵领走了。下一个,又是一个不识字的中年汉子。再下一个。
陆沉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才挪到长桌前。
"姓名。"
"陆沉。"
"年龄。"
"十七。"
"哪人?"
"流民营。"
登记官的笔停了一下。他从镜片上方看过来,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他身上量了量:"流民营的?那边闹饥荒,听说人都死绝了。"
"没死绝。"陆沉说,"还剩几个。"
登记官没接这个话茬,又问:"识字吗?"
陆沉想了想:"认识几个。"
登记官的眼睛亮了一下:"真认识还是假认识?"
"真认识。能读能写。"
登记官又看了他两眼,然后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同:"识字的分到第三册,会写字的当文书,不会写的扛枪。"他抬起头,"你认字,算是捡了条命。"
陆沉垂着眼:"谢大人。"
"别谢我。"登记官低头写册子,声音淡淡的,"谢帝皇。帝皇赏你条命,你得拿命去还。"
出了登记处,陆沉领到了一套灰军装、一条裹腿、一双草鞋,还有一块黑面包。
军装又大又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卷袖子,又把裹腿缠好——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做过无数次。
旁边有个老兵路过,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缠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以前当过兵?"
"没有。"陆沉说,"看别人缠过。"
老兵没再理他,走了。
陆沉找了一面墙,靠在墙根,把黑面包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喂。"
旁边有人叫他。是个瘦小的少年,跟他差不多大,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只机灵的耗子。
"我叫比克。"少年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你也是自愿来的?"
陆沉看着他:"嗯。"
"我跟你讲,我观察过了。"比克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看了看,"这一批自愿来的,连你我在内,一共七个。其他的全是抓来的。自愿来的脑子都清醒,咱俩得多走动走动。"
"你怎么知道我清醒?"
"你缠裹腿的手法。"比克说,"我爷爷是当兵的,他说过,裹腿缠得整齐的人,要么当过兵,要么是个讲究人。你看上去不像讲究人。"他咧嘴一笑,"所以你肯定当过兵。"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面包又咬了一口。
比克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你说这地方怪不怪?城外泥泞地,城里也是泥泞地,就没一块干地方。还有那墙上的鹰,两个脑袋,看着就瘆人——"
他忽然闭了嘴。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从远处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所过之处,原本蹲着坐着的新兵,一个个都低下头,往两边让。
他走到登记处门口,站住了。
登记官立刻站起来,腰弯成九十度:"营长。"
营长没看他。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这群新兵,像扫过一堆码好的货物。扫到陆沉的时候,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卡拉汉营长。"比克在陆沉耳边低声说,"新兵营的头儿。听说他管的兵,死得最多。"他咽了口唾沫,"还有个说法——他管的兵,也吃得最差。粮都进了谁的口袋,谁知道呢。"
陆沉没说话。
他把黑面包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把那句话记下了:
——卡拉汉,新兵营的头儿。管的兵死得最多,吃得最差。
夜里,新兵们被赶进营地边上的大营房。营房是石头砌的,又潮又冷,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活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陆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下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城墙,鹰徽,登记册,黑面包,卡拉汉。
还有那把枪——登记处门口那个士兵腰间挂着的、样式古怪的长枪。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种枪:没有弹匣,枪管细长,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他多看了两眼,那个士兵就瞪了他一眼。
——这个世界打仗,不用子弹。用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用什么,他得先拿到一把。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