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苏家堡大门前,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地停在晨雾里。
青云站在车旁,身上依然是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唯一不同的是腰间多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八十一支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那是苏震天连夜从江南最好的针铺调来的。车上一只藤箱,装着他这些年来批注的所有医典,还有母亲那本《续命方》。
“哟,咱们的大少爷真要赶考啦?”
堡门口聚了一群弟子,为首的正是苏青鸿。他抱着胳膊靠在石狮子上,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大哥不是连路都走不稳么?金陵离这儿八百里呢,别半道上让风吹跑了。”
“你懂什么,”苏青鸿嗤笑一声,“大哥考的是医科。那玩意儿不用骑马射箭,拿根银针比划比划就行。咱们大哥别的不会,给自己扎针扎了十几年,那叫一个熟能生巧嘛。”
哄笑声四起。青云连眼皮都没抬。他把医箱放稳,拍了拍马车前辕上的老仆张伯:“走吧。”
“等等。”苏青鸿忽然大步走上前来,凑到青云耳边,压低了声音:“大哥,我劝你别去丢人现眼。苏家堡虽然在武林中排不上前三,但好歹传承了五代,在江湖上也有一号。你考个文举也就罢了,考什么医科?你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苏家的嫡长孙是个只会扎针不会看病的废物吗?”
青云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二弟,你知道为什么你通脉三年,却始终突破不了手少阴心经么?”
苏青鸿一愣。
“因为你每次运气过少冲穴时,气息都会滞涩。这不是资质问题,是你左臂三年前受过一次暗伤。伤口虽愈合了,但经脉中的淤血没有排尽。”
青云收回目光,坐进马车:“找个好大夫看看,别耽误了。”
马车缓缓驶出苏家堡。苏青鸿站在原地,脸色变了数次。三年前他在后山练剑,被一块落石砸中左臂,养了两个月,外面看是好了,但确实每次运气过左手经脉时都隐隐觉得不太顺畅。这件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少爷,青鸿少爷脸色不太好看呐。”老仆张伯一面赶车,一面偷偷回头看。青云靠在车内,手里翻着一本《针灸甲乙经》,没有答话。三年前苏青鸿被落石砸伤的事,他是从苏青鸿走路的姿态看出来的。青鸿走路时左肩微微偏高,那是下意识护住旧伤的习惯。再加上大比时他出剑的轨迹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偏斜,青云便断定他的少冲穴淤血未清。
这就是医者的眼睛。武者看招式,医者看气血。而他两样都看。
“少爷,前面官道上好像有人拦路。”
青云挑开车帘,只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群人。一个老农瘫在路边,面色青紫,口吐白沫,旁边一个少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你醒醒!”
围观的人不少,却无一人上前。青云从车上跳下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多年的病痛让他养成了节省体力的习惯,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让一让。”他挤进人群,在老者身前蹲下。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衫少年:“你、你是大夫?”
“算是。”
青云三根手指搭上老者的脉门,片刻后皱起眉头:“不是痰迷心窍。是暑热攻心,加上素体阴虚,邪热内陷心包。他平时是不是经常心悸,夜里盗汗?”
少女一怔:“是……我爹这半年来老是说心口闷……”
“让开些。”
青云从腰间解下针袋铺在地上。九九八十一支银针在晨光下齐齐排列,长短粗细不一,寒光闪闪。围观的人群响起一阵低语:“这么年轻的郎中?”“看他那身板,自己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还给别人看病?”
青云充耳不闻。他取出一支三寸长针,左手按住老者胸口膻中穴,右手捻针刺入。针入半寸,他指尖轻捻,一股微弱的内气沿着针身渡入老者体内。这就是他以医入武的核心——医者施针靠的是手法和火候,他施针靠的是气。因为是气,所以能深入经脉最深处;因为是气,所以能精准作用于病灶。
三息之后,老者喉中发出一声闷响,猛地咳出一口浓痰。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紫转为红润。“醒了!”“哎哟,真醒了!”
老者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少女扑上去抱住他,泣不成声。青云收了针站起身。少女转过身来就要磕头,被他伸手拦住:“回去后,每日以淡竹叶三钱、麦冬两钱、生甘草一钱煎服。连喝七日。”
“多谢恩公!敢问恩公高姓——”
青云已经上了马车。“走吧,张伯。”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老张伯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青云,忍不住道:“少爷,您这医术什么时候学的?”
“一直在学。”青云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书页。老张伯挠了挠头,没再问了。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次乡试少爷怕不是去走过场的。
五日后,金陵城。金陵是大苍南都,繁华仅次于京城。秦淮河两岸画舫如织,贡院街前车马如龙。时值乡试期间,城中大小客栈早已爆满。青云没有住客栈,苏家在金陵有一处老宅,虽然年久失修,好歹有个栖身之所。
安顿停当后,他独自去了贡院。乡试的规矩是提前三日到贡院报到,验明正身,领取考牌。青云来得不算早,贡院门前已排起了长队。
“姓名?”负责登记的学官头也不抬。
“苏青云。”
“籍贯?”
“苏州府,苏家堡。”
学官抬起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瘦削的身形上扫了一遍,嘴角歪了歪。一个武林世家的子弟来考医科?倒是有趣。“进去吧。按考牌上的号房,明日卯时入场。”
“等等。”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青云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正从轿中下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秦院使。”学官连忙起身行礼。
秦怀义,太医院院使,也是今年江南乡试的医科主考。他踱步走到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州苏家堡?苏震天的孙子?”
“是。”
“苏家是武林世家,子弟向来习武。怎么到了你这改学医了?”他的目光落在青云的腰上。青云腰间除了针袋,还挂着一块玉佩——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一个“沈”字。秦怀义的目光猛然凝固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但青云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那是一种被压在平静底下的汹涌。
“进去吧。”秦怀义挥了挥手,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青云拱了拱手,转身步入贡院。
身后,秦怀义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贡院大门内。“苏家……”他低声念了一句。当年沈若兰嫁入苏家堡的事他是知道的,那个被他排挤出太医院的沈家的独女,后来死在了仇家手中。据说死前还生了一个儿子,他一直没有当回事。但现在,一个武林世家的病秧子来考医科?
“去查,”秦怀义对随从道,“查清楚苏青云的底细。尤其是他母亲。”
青云走在贡院的青石板路上,手中攥紧了腰间那块玉佩。那是《续命方》后面夹着的遗物。娘,你当年被排挤出太医院。如今儿子替你进去。
三日后,医科乡试第一场。青云推开考房的门,在狭窄的木案前坐下。面前铺着一份考卷。而主考官席上,秦怀义的目光正越过满堂考生,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第一场考卷发下。青云翻开卷面,看到的不是医理考题,而是一道偏门怪题——“寒蟾之毒,何以解之?”
满堂考生茫然无措。唯有青云缓缓抬头,目光穿过人群与秦怀义对上。他怎么知道寒蟾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