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蟾之毒,何以解之?”
满堂考生面面相觑。医科乡试素来以《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和《黄帝内经》为纲,考题不外乎辨症论治、方剂配伍、经络走行之属。可“寒蟾毒”是什么?别说答题了,在场六十余名考生中,听过这名字的不超过五个。
“这是什么题?”“《本草》上没有啊……”“寒蟾是啥?我只知道蟾酥!”
窃窃私语在考房中蔓延开来。几个脾气急的考生已经举起了手:“主考大人!此题超出大纲!”
秦怀义端坐主考官席,面不改色:“医科之道,岂止大纲?天下奇毒千万,若只知大纲上的三五十种,算什么医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后排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答不出来的,可以交白卷。本官不会为难。”
这话说得堂皇,但谁都听得懂,交白卷就是落榜。
苏青云没有抬头。他看着面前的考题,嘴角微微弯起。寒蟾毒,这三个字他再熟悉不过。十八年来,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每一寸经脉里。他每天醒来感觉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清晨的阳光,而是经脉中那股阴寒刺骨的余毒。
秦怀义啊秦怀义,你是想确认我的身份。那好,我告诉你。
青云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
“寒蟾者,生于极北冰原之阴蟾也。其毒液入体,不伤脏腑而专攻经脉,遇热则散,遇寒则凝。此毒之阴毒在于,它只走奇经八脉,不伤正腑。中毒者外表无伤,脉象不显,唯经脉逐日闭塞,终至气竭而亡。”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这些知识《神农本草经》里没有,《伤寒杂病论》里没有。这天下知道寒蟾毒详细机理的人,除了极北冰原上的老药师,就只有当年中了此毒又拼死研究了解毒之法的沈若兰,和她的儿子。
青云继续写——
“解法有三。其一,以九阳草、赤焰花、龙涎香配伍,大火煎煮三沸后滤渣,趁热服用。此方仅适合中毒初期,寒毒未深入经脉者。其二,以艾灸之法,取关元、气海、命门三穴,以大艾炷各灸七七四十九壮。此法可驱散丹田寒毒,但对已深入奇经八脉的毒素无效。其三,以气御针。取合谷、太冲、内关、足三里四穴,以银针刺入后不捻不提,而是以医者内气沿针身透入经脉,循经驱毒。此法需医者内气深厚,且对经脉走向了然于胸。非通脉境以上武者不能为,非精通经络之医者不敢为。医武合一,方可破此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全篇不过五百余字,却将寒蟾毒的来源、毒性、诊法、治法解得一清二楚。
“时辰到,收卷!”
考卷被一一收走,送到主考官案前。秦怀义一张一张地翻着,大部分考生要么交了白卷,要么东拉西扯写了一堆不着边际的废话。直到他翻到一份卷子。
字迹不张扬,甚至有些清瘦,但每个字都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规整的行楷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严谨。他先看开头——“寒蟾者,生于极北冰原之阴蟾也……”秦怀义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看越快,越看越急——“……以气御针……医武合一,方可破此毒。”他猛地将考卷拍在桌上。
旁边的副考官吓了一跳:“秦院使,怎么了?”
“没、没什么。”秦怀义深吸一口气,将卷子翻到卷首,看清了上面的名字。苏青云。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这个少年竟然真的通晓寒蟾毒的解法,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确实是沈若兰的儿子。第二,他已经开始解毒了。
可他怎么能解?他哪来的内气用来“以气御针”?沈若兰留下的方子里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
秦怀义攥紧了考卷,骨节发白。
第一场放榜。六十余名考生,只有三人的考卷被贴上了“通过”的红签。苏青云名列榜首。
消息传到苏家堡,举族震动。苏青鸿把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怎么可能?他那身子,连金陵都去不了!”管事小心地提醒:“可是少爷……榜文都贴出来了,不会有假。”苏青鸿沉默片刻,狠狠一拳砸在壁上。从小到大他样样都比这个病秧子大哥强,武功、人缘、族中地位,唯一输的就是那个“嫡长孙”的名头。现在倒好,那个废物居然考了个医科头名?
“他是运气好,”苏青鸿冷冷道,“医科而已。一道寒蟾毒的偏题让他歪打正着了。第二场是实操,给真人看病。就他那身子骨,能不能站满半个时辰都是问题。到时候丢人的还是他。”但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场,实操考试。考试的地点在金陵医署的后院。院中一字排开三张诊案,每张案前放着一张病床。医署从城中募集了三名疑难杂症患者,由考生现场诊断、开方、治疗。考官根据诊断的准确性和治疗效果打分。这本是乡试中最重要的一场,医科说到底是要给人看病的,纸上谈兵再漂亮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但今天这场考试不太对劲。青云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了。三张病床,前两张上躺着的病人病症虽重却不离奇,一个是中风偏瘫,一个是肺痨咳血。但第三张床上那位——
面色蜡黄,双目紧闭,浑身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像一具尸体。
另外两名通过的考生凑过去看了一眼,纷纷摇头。“这是什么病?”“脉象若有若无,气血两虚到极点……”“不像普通虚症,这股味道像是中毒?”
秦怀义慢悠悠地站起来:“这位病人,是医署三天前从城外收治的。至今无人能断其症。三位既然都是头场通过的佼佼者,那就以此人为题吧。”他笑了笑,“请各展所能。”
前两名考生先后上前。第一位搭了脉,皱着眉开了两剂补气血的方子,煎好后给病人灌下去,毫无反应。第二位仔细检查了病人的舌苔、瞳孔和皮肤,犹豫良久后施了一套针灸,依然毫无反应。
轮到青云时,满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一言不发地在病人身旁坐下,三根手指搭上脉门。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放开手,取出一支银针。
“他的病并非中毒,”青云道,“是气血逆行。此人应该是一名内家高手,练功走火入魔,导致任督二脉的气血走向颠倒。气不归经,血不循脉,故而脉象若有若无。身上散发的腥甜气味不是毒素,是淤积在经脉中无法正常循环的内气变质后的味道。”
满场哗然。这哪里是看病?这是看透了病人的底细!
“你要怎么治?”秦怀义的声音有些紧。
青云没有回答。他取出三支银针,一支刺入病人百会穴,一支刺入命门穴,一支刺入会阴穴。三针同下,然后闭上眼。指尖搭在针尾上,一缕微弱的真气沿着针身缓缓渡入病人体内——以气御针,用医者自身的真气顺着病人紊乱的经脉一路推过去,把逆乱的气血重新拨正。
一盏茶的工夫。病人忽然身体一颤,猛地睁开双眼,张口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然后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血色。“我……我这是在哪?”病人茫然四顾。
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醒了!真醒了!”“那是什么针法?只下了三针!”“前两个人折腾了半个时辰都没用,他三针就解决了!”
秦怀义坐在主考官席上,面色铁青。青云收了针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缓缓擦去手上的血迹。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为他欢呼的人群,直直落在秦怀义身上。秦怀义也看着他,一老一少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秦怀义在这一刻无比确定——这个人,留不得。
当夜,金陵城一处隐秘的宅院中。秦怀义负手站在窗前,身后跪着一个黑衣人。“去查清楚苏青云在苏家堡的一切。从他出生到现在,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练过什么武功。如果我猜得没错,沈若兰临死前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如果是解毒之法,抢回来。如果是别的,杀了。”
当夜,青云的住处外,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月光下,那人手中一柄短刀泛着寒光。他悄无声息地逼近青云的卧房,而房中烛火未熄,青云正坐在灯下,银针夹在指间,目光冰冷地望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