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金陵城已进入深夜,苏家老宅的围墙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暗影。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游走,快得像一条水蛇。他在青云居住的偏院前停下,侧耳听了片刻,院中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梆子响。黑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翻墙而入。
此人是秦怀义手下最得力的暗桩,外号“夜枭”。在太医院这潭浑水里,秦怀义养了不止一个这样的人,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用医术解决”的人和事。夜枭落在院中,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窗边,以匕首尖挑开窗纸往里面看了一眼——烛火未熄,那个青衫少年正坐在灯下低头看书,背对着窗户,毫无防备。
夜枭拔出短刀。他的刀法叫“一息斩”,刀出无声,中者一息毙命。他推开门,跨进门槛。然后他看见少年抬起了头。
苏青云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本书。但他没有看书,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越过烛火,直直落在夜枭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来了。”
夜枭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少年一直在等他。
“秦怀义让你来的?”青云放下书,右手夹起一支银针,“他让你查我的底细,查到我母亲是谁了?”
夜枭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已经知道了?不可能!秦院使今天才下令,就连自己也是临夜才接到的命令——
“你的呼吸比正常人快了三分,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了一钱。”青云缓缓站起身,“从翻墙到推门,你走了十二步。每一步都踩在院中的碎石上,但你刻意压低了脚步声,说明你不想惊动别人。一个不想惊动别人的人,半夜翻进别人的院子,手里还握着刀——你是来杀我的。”
夜枭终于回过神来。他不再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青云扑去。一息斩,短刀刺出,快得像一条毒蛇的信子。然后他看见了针。一根银针在他短刀刺出之前已经扎进了他的手腕——内关穴。
夜枭的右手瞬间失去了知觉。短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满脸不可置信。他是通脉境巅峰的高手,一双铁臂能生裂虎豹,怎么可能被一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银针困住?
第二针到了。大陵穴。夜枭感到一股微弱却精准的气息从针尖渗入自己的经脉,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然后轻轻地一拧。他的手少阴心经像是被人掐住了源头,整条右臂的真气瞬间溃散。
第三针,神门穴。三针连下,从腕到肘封住手三阴经的全部要穴。夜枭单膝跪在地上,右臂软软垂在身侧。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你……你的针法……”
“不是针法,”青云俯视着他,语气平淡,“是剑法。《青萍剑诀》第九式‘三星照夜’,三剑连刺,每一剑都精准点在前一剑的气劲薄弱处。只不过,我把剑换成了针,把你经脉里的真气当做了敌手的剑招。你的真气从丹田出发,沿手少阴经冲入右臂,这条路径和剑招的发力路线一模一样。”
夜枭的嘴唇在发抖。他这辈子杀过九个人,有名医、有朝官、还有一个据说是化境高手的退隐老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打败,更没想过会被一根针打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云没有回答。他走到夜枭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不杀你。因为杀你对我没有意义。我需要你回去给秦怀义带句话。”
夜枭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告诉他,”青云一字一顿,“我母亲叫沈若兰。我叫苏青云。我来了。”
翌日。贡院至公堂。今日是乡试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按照医科的规矩,前两场考的是理论功底和诊疗技术,第三场则是医案答辩。主考官出疑难医案由考生分析,据水平裁定最终名次。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对。秦怀义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昨晚一夜没睡,因为他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夜枭失踪了。一个通脉境巅峰的杀手去杀一个据说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居然失踪了。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夜枭叛逃了,要么苏青云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无论哪一种,都让秦怀义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今日的考题——”秦怀义站起身,声音沉冷地在至公堂中回荡。满堂六十余名考生纷纷坐直了身子。“只有一题。”
他拍了拍手。两名衙役抬着一张担架走进堂中。担架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的面色灰败如土,嘴唇乌黑,双目紧闭,身上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烂掉了。更诡异的是,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但心口还有微弱的跳动。
“此人三日前被送到金陵医署。太医院全体御医联合会诊,无人能断其症。”秦怀义扫视全场,“本官方才亲自诊脉,此人体内五脏俱损,气血枯竭,经脉溃烂。最多还有十二个时辰可活。”
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今日的考题,便是在座诸位各展所能诊治此人。”秦怀义缓缓道,“能让他多活一天者名列上等。能让他多活三日者可为榜首。若能治愈,本官这个太医院院使的位置让给他坐。”
满堂死寂。让太医院院使?这根本不是考题,这是陷阱。
“当然——”秦怀义的声音一沉,“若是治死了人,那便是庸医杀人,罪同谋害。按大苍律,庸医致死者永世不得行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稳稳地锁定了最后一排那个青衫少年:“苏青云,我听说了你前两场的表现甚是惊艳。既然如此,你先来?”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青云身上。这是明摆着的局,那个病人分明是快死的人。治好了不可能,治不好就是庸医杀人,永世不得行医。这是绝户计,直截了当地要把青云踢出医科。
“院使大人。”青云站了起来,动作依然很慢,但他站得很直。“若我治好了呢?”
秦怀义笑容微僵:“本官说了,这把椅子给你。”
“大人是大苍太医院的院使,青云不过是一介秀才。这把椅子青云坐不了。”青云缓步走向担架,“不如换一个赌注。若我治好了——求大人告诉我,十八年前我娘被排挤出太医院的真相。”
秦怀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满堂考生面面相觑——什么情况?这不是乡试考场吗?怎么扯到十八年前的恩怨了?
“怎么?”青云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秦怀义,“大人不敢?”
至公堂里落针可闻。秦怀义的脸上一瞬间变幻了数种神色——惊诧、愤怒、怀疑——最后沉淀为一种冷静的凶狠。他忽然笑了:“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青云答得比他更快。
然后他转过身,从腰间解下针袋铺在担架旁。九九八十一支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寒光闪闪。那些银针,像是一个少年对命运的回答。十八年前他来到这世上带了一身毒,十八年后他站在这里握了一手针。他用这针治自己,现在他要这针治天下。
青云的第一支银针正要落下,秦怀义突然厉声喝止:“慢着!在座所有人都须做个见证——此人生死与太医院无关!青云若有半分差池,按律当斩!”
青云头也不抬,银针稳稳刺入病人丹田。针落的那一刻,担架上的病人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