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盯着那行小字，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都没眨眼。“水房的水声，来自镜子的另一边。”她把这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那面大镜子。镜子还是那面镜子，灰蒙蒙的，上面贴着几张卷了边的“节约用水”标语，边缘泛着黄。刚才她亲眼看见那个黑卫衣女生在镜子里抬头，看见她灰白色的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说出“找到我”三个字。现在镜子前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数着秒。
“你要干什么？”林晓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指甲掐进她皮肤里，“你别过去，那镜子有问题。”
“我知道。”温荞说，“但我得看看。”
她挣开林晓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水房里格外刺耳。她走到镜子前面，站定，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发白，眼睛底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水渍，是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溅上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有人刚洗过热水澡，水汽还没来得及散。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才看见那层雾气均匀地覆在镜面上，整个镜子像是蒙了一层纱。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是碰了一块冰。雾气被她的手指划开一道痕迹，露出下面灰蒙蒙的镜面。温荞盯着那道痕迹，手指没动，就那么按在镜面上，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然后她看见了。雾气里，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在雾气上划出来的，笔画很细，带着一点颤抖的弧度，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那行字很短，只有三个字。
“找到我。”
温荞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这个字迹，她见过。刚才在宿舍里，那个黑卫衣女生在门板上写下的，就是这个字迹。她当时隔着门缝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找到我”三个字，但那个歪歪扭扭的笔画，她记住了，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温荞？”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字。”温荞说，“镜子上有字。”
“什么字？”赵磊也凑过来，探头往镜子上看，“哪有什么字？不就一层雾吗？”
温荞没接话。她盯着那行字，手指从镜面上移开。雾气还在，那三个字还留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消失。她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黑卫衣女生，那个没有影子的人，那个在镜子里抬头的灰白色眼睛，她来过这里。
“赵磊看不到。”温荞说，声音压得很低，“林晓，你能看到吗？”
林晓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什么都看不见，就一层雾气。”
“我也看不见。”陈璐说，“温荞，你是不是眼花了？刚才你就说在水渍里看见人影，现在又说镜子上有字……”
“我没眼花。”温荞说，“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黑色的界面上，支线进度还是1/3，但下面那行小字变了。不再是“水房的水声，来自镜子的另一边”，而是一行新的字。
“镜子里的字迹，与宿舍门上的字迹相同。支线进度：2/3。”
温荞盯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支线进度变成2/3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到了镜子上的字，支线进度就推进了。这么说，这个支线的任务就是寻找线索，找到和那个黑卫衣女生有关的线索，每找到一条，进度就推进一格。
“支线进度变成2/3了。”温荞说，“我看到了镜子上的字，进度就推进了。”
“那还剩1/3。”林晓说，“你还得找到一条线索？”
“大概是。”温荞说，“但我不确定最后一条线索是什么。”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镜子。雾气还在，那三个字还在，但温荞注意到，雾气的边缘正在慢慢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雾气吸走。她盯着那层薄雾，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雾气散了，那三个字是不是也会消失？她不知道，但她不想等雾气散掉才弄明白。
她伸手，又按在镜面上。凉意再次顺着指尖爬上来，比刚才更明显。温荞的手指在镜面上慢慢移动，从“找”字的第一笔，划到“到”字的最后一笔，再到“我”字的收尾。她划得很慢，像是在描摹那行字迹的笔画，感受着写字的人当时的手势和力道。
“你在干什么？”赵磊问。
“我在看这个字是怎么写出来的。”温荞说，“笔画很细，像是用指甲划的。写字的人手很稳，但最后一笔有点抖，像是写到一半，突然被人打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最后一笔的弧度不对。”温荞指着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前面的笔画都很流畅，但这一笔突然拐了个弯，像是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如果写字的人是自己写完的，不会这样。”
赵磊凑过来，盯着那个“我”字看了半天，然后摇头：“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因为你看不到这些字。”温荞说，“但我能看到。我能看到这些字，我能看到水渍里的人影，我能看到镜子里那个黑卫衣女生。你们看不到的东西，我都能看到。”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她想起一件事，那个黑卫衣女生在宿舍里出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赵磊、林晓、陈璐，他们都没看见。后来在镜子里，那个黑卫衣女生抬头，也是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面空镜子。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
温荞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她的难度系数S有关，和那个只有她手机上有的黑色界面有关，和门外那个知道她名字和难度系数的东西有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色界面还亮着，那个“S”字像是嵌在屏幕里，纹丝不动。
“温荞。”林晓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你听。”
温荞的思绪被打断，她侧过头，屏住呼吸，仔细听。水房里很安静，水龙头关着，没有滴水声，灯管也不闪了，发出稳定的滋滋声。但温荞听了几秒，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从走廊里传来的，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穿着拖鞋，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温荞的心跳上。她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咬紧了，手心有点发潮。
“有人来了。”赵磊压低声音，脸色白了一下，“是不是刚才那个……”
“不确定。”温荞说，“先别动。”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脚步声还在靠近，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温荞盯着镜子，镜面上那层雾气还在，但雾气里的字迹正在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擦去。她看着那三个字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镜面，什么都没有了。
脚步声停在了水房门口。
温荞没动。她盯着镜子，镜子里倒映着水房门口的方向。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穿着拖鞋，头发散着，看不清脸。那个人影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像是在看着她们。
“谁？”赵磊的声音有点抖，“谁在那？”
门口的人影没有回答。温荞盯着镜子里的倒影，那个人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散在肩膀上。
“林晓。”温荞压低声音，“你回头看，门口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林晓犹豫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她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愣住了。
“没有人啊。”林晓说，“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温荞的心沉了下去。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影还在门口站着，没有动，也没有消失。她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影，只有她能看见。她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
“你们看不到。”温荞说，“门口站着一个人，但我只能从镜子里看到。你们回头看的时候，看不到。”
“什么意思？”赵磊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是说，门口有个东西，只有你能看到？”
“大概是。”温荞说，“但我不确定它是什么。”
她盯着镜子里的倒影，那个人影还站在门口，没有动。温荞注意到，那个人影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袖口很长，盖住了手指。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水房里的什么。
温荞顺着那个人影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那个人影看的方向，是镜子。她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温荞。
“它在看我们。”温荞说，“它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我们。”
“它到底想干什么？”陈璐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温荞没接话。她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镜子和她对视。温荞突然想到一件事，刚才那个黑卫衣女生出现在镜子里的时候，也是站在镜子前面，低着头，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现在门口那个人影，也是看着镜子。
镜子。所有的一切都和镜子有关。
“镜子有问题。”温荞说，“这个镜子连通着某个地方。那个黑卫衣女生从镜子里出现，门口那个人影也在看镜子，水房的水声来自镜子的另一边。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面镜子。”
她说着，又看向镜子。雾气已经散了，镜面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映着水房里惨白的灯光。温荞盯着镜面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再次碰到镜面。
这一次，她用力按了一下。
镜面没有动，硬邦邦的，像是普通的镜子。温荞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她想了想，把手指移到镜子的边缘，试着抠了一下。镜子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细缝，她的指甲能塞进去一点。
“你在干什么？”赵磊的声音有点急，“你别乱动那面镜子！”
“我想看看镜子后面是什么。”温荞说，“如果水声来自镜子的另一边，那镜子后面可能有个空间。”
“镜子后面是墙！”赵磊说，“宿舍楼的墙，后面就是隔壁的水房！”
“那为什么水声会从镜子里传出来？”温荞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磊张了张嘴，没接话。温荞没再理他，手指抠着镜子的边缘，试着往外拉。镜子纹丝不动，像是被固定死了。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动。她松开手，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两秒，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镜子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温荞看到了，那道裂纹从镜子的右下角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镜框的边缘。裂纹的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她蹲下来，凑近那道裂纹，仔细看。裂纹很细，但透过裂纹，她看见了一丝光。不是水房里惨白的灯光，而是一种很暗的、昏黄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
“镜子后面有光。”温荞说，“昏黄色的光。”
“什么光？”林晓也蹲下来，“我怎么看不见？”
“在裂纹里。”温荞指着那道裂纹，“你凑近看，能看到一丝光，昏黄色的。”
林晓凑近看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什么都看不见。”
温荞没接话。她又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黑色的界面上，支线进度还是2/3，但下面那行小字又变了。
“镜子后面，是另一个地方。支线进度：2/3。”
还是2/3。她看到了裂纹，看到了裂纹里的光，但支线进度没有推进。说明这条线索还不够完整，她还差一步。她感觉自己的手指有点发麻，像是刚才抠镜框的时候用力过猛，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墙灰。
“温荞。”林晓的声音突然压低了，“门口那个人影，还在吗？”
温荞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门口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温荞注意到，那个人影的位置变了。刚才她站在门口，正对着镜子。现在她往前挪了一步，站在了水房里面，离她们更近了。
“它进来了。”温荞说，“它刚才还在门口，现在往里面走了一步。”
“什么？！”赵磊猛地回头，看向门口，“门口没人！”
“你看不到它。”温荞说，“但它确实在往这边走。”
她盯着镜子里的倒影，那个人影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们更近了。温荞能看清她的轮廓了，她确实穿着浅色睡衣，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
“它还在走。”温荞说，“一步，两步，三步。”
“你让它别过来！”陈璐的声音带着哭腔，“让它走开！”
“我没法跟它说话。”温荞说，“它听不到我说话。”
那个人影又走了一步，现在离她们只有三四步远了。温荞能看清她的身形了，很瘦，肩膀窄窄的，像是营养不良。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温荞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影在看着她们。
不，不是在看着她们。是在看着镜子。
那个人影走到镜子前面，停住了。她站在温荞旁边，和她并肩站着，像是两个人在照镜子。温荞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侧过头，看向自己身边。她身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镜子里，那个人影就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头发散着。
温荞的手指按在镜面上，没动。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下的镜面正在变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子的另一边贴了上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也慢慢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