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走在最前面，拖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身后的赵磊还在喘，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撞在她后颈上，听得她有点烦。
她没回头，但放慢了半步。
走廊不长，从305到水房，大概也就二十来步。但温荞觉得这段路比刚才在宿舍里蹲着的那一个小时还难走。头顶的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的，每一次闪烁，墙上的影子就跟着跳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光暗交替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她走到一半，停住了。
那面墙。刚才那团黑雾撞上去的墙。温荞侧过头，借着灯管的光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印记还在，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焦痕。但温荞盯着它看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印记的形状不对。
她记得刚才黑雾撞上去的时候，她只来得及瞥了一眼，以为就是一团不规则的焦痕。但现在她站在墙边，近距离看，那个印记的边缘有弧度，上面窄，下面宽，中间还有两道对称的凹陷，像是眼眶。
像一张人脸。
温荞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印记的轮廓确实像人脸，两个凹陷的位置正好是眼睛，下面有一个稍微凸起的弧度，像是鼻梁。温荞盯着那两个凹陷，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会是那个黑卫衣女生的脸吧？
“温荞？”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你、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温荞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吧。”
她没把那张人脸形状的印记说出来。现在说了也没用，除了让林晓和陈璐更害怕之外，没有任何帮助。但她把那个印记的样子记在了脑子里，连同那团黑雾扑向她时，她瞥见的那张灰白色的脸。
水房门口，灯管还在闪。
温荞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她先看了一眼地面，水房门口的地砖上有一滩水渍，不大，大概一个脸盆的范围，边缘已经干了，但中间还湿着，泛着一点暗色的光。水渍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房里拖出来，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湿痕。
温荞蹲下来，盯着那滩水渍看了几秒。水渍中间，倒映着一个人影。
她没动，那个人影也没动。温荞盯着水渍里的倒影，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但温荞知道，她身后没有人。林晓、陈璐、赵磊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蹲下来。
温荞没回头。她盯着水渍里的倒影，那个人影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水渍里，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温荞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让自己的呼吸乱掉。她想起规则三，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不能回头。现在没人叫她名字，但那个倒影就在她脚边，她不确定自己回头会不会有事。
她没回头。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水渍的范围之外。
“你们看这滩水。”温荞说，“水渍里有人影。”
林晓和陈璐对视一眼，都凑过来看。赵磊也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脸色白了一下：“哪、哪有人影？不就是一滩水吗？”
温荞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水渍还是那滩水渍，但里面的人影不见了。她刚才明明看见的，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就倒映在水渍中间。现在水渍里干干净净，只有灰白色的地砖倒影。
“我刚才看见了。”温荞说，“一个影子，就在水渍中间。”
“你是不是眼花了？”赵磊说，“这破灯闪来闪去的，看哪儿都有影子。”
温荞没接话。她知道自己没眼花。那滩水渍里确实有个人影，而且那个人影在她蹲下来的时候，就贴在她脚边。她站起来，人影就消失了。像是那个人影只在她蹲下的时候才会出现，只在她低头看水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没把这个说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水房里面，灯管还在闪，惨白的光一下一下地跳，把水房里的瓷砖照得一片一片地发亮。水房不大，大概十几平米，靠墙是一排水龙头，大概有七八个，每个水龙头下面都有一个白色的瓷盆。最里面是一面大镜子，镜子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贴纸，像是宿舍楼里常见的“节约用水”标语。
水龙头没有开，但温荞听见了水声。滴答，滴答，像是有什么地方在漏水。她听了一会儿，确认水声是从最里面那个水龙头传出来的。那个水龙头没有关紧，水珠一下一下地滴在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亮三次，门开。”温荞低声说，“那灯灭三次呢？”
“你说什么？”林晓问。
“没什么。”温荞迈步走进水房，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吱呀一声。她走到最里面那个水龙头前，低头看了一眼。水龙头确实没关紧，水珠正一下一下地滴着，在瓷盆底部积了一小汪水。
温荞盯着那汪水看了两秒，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瓷盆里的水，是红色的。
不是鲜红，也不是暗红，而是一种很淡的粉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温荞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那汪水，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她把手指举到灯管下看了一眼，指尖上沾着一层淡粉色的水膜，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点诡异的光泽。
“这水是红的。”温荞说。
“什么？”林晓凑过来，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血？”
“不确定。”温荞说，“但肯定不是正常的水。”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水房。七八个水龙头，只有最里面这个在滴水，滴出来的水是淡粉色的。其他水龙头都关着，没有滴水，瓷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温荞走到第二个水龙头前，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发出嘎吱一声，然后一股水流从里面冲了出来，砸在瓷盆底部，溅起一片水花。
水流是透明的，正常的。
温荞关上水龙头，又拧了第三个。也是正常的。她挨个拧过去，从第二个到第七个，流出来的水都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也没有异味。只有最里面那个水龙头，滴出来的是淡粉色的水。
“只有那个水龙头有问题。”温荞走回最里面那个水龙头前，盯着那汪淡粉色的水，“其他都是正常的。”
“那这个水龙头是怎么回事？”陈璐的声音有点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黑卫衣女生的血？”
“不知道。”温荞说，“但我觉得，这个水龙头可能是副本里的一个关键点。”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那个黑色的界面上，进度条还是10%，但下面那行字变了。不再是“副本完成度：10%”，而是一行新的字。
“支线进度：1/3。”
温荞盯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支线进度1/3？她什么时候做的支线？她想到那个隐藏支线，“门外的东西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难度系数。它是什么？为什么它知道这些？在副本结束前找到答案。”她什么都没做，支线进度怎么就变成1/3了？
除非，她刚才做的那件事，就是支线的一部分。
温荞回忆了一下，从离开宿舍到现在，她做了三件事。第一，她看到了墙上那张人脸形状的黑色印记。第二，她看到了水渍里的人影。第三，她发现了这个滴着淡粉色水的水龙头。这三件事，哪一件跟支线有关？
“温荞，你手机又亮了。”林晓凑过来，“那行字是什么？”
“支线进度。”温荞说，“1/3。”
“支线？”赵磊也凑过来，“什么支线？你什么时候接的支线？”
“刚才在宿舍里，那个东西敲门的时候。”温荞说，“系统提示我触发了隐藏支线，内容是找到门外那个东西的身份。”
“那你怎么找到？”赵磊问，“它都走了。”
“它没走。”温荞说，“它就在这个副本里。那个黑卫衣女生，那团黑雾，还有这滩淡粉色的水，可能都跟它有关。”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汪淡粉色的水。水还在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计时器。温荞盯着那汪水看了几秒，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瓷盆底部的淡粉色水，颜色好像变深了一点。刚才还是很淡的粉色，现在变成了更深的粉红色，像是血的比例变高了。
“水变红了。”温荞说。
“什么？”林晓又凑过来，“哪里变红了？”
“这汪水。”温荞指着瓷盆底部，“刚才还是淡粉色，现在变成粉红色了。颜色在加深。”
林晓盯着那汪水看了两秒，脸色白了一下：“真的……真的变红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东西的血流干了，所以水里的血变多了？”
温荞没接话。她盯着那汪水，心里有个念头在转。水变红，说明有什么东西在往水里渗血。如果这个水龙头连通着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正在流血，那水流出来的颜色就会越来越深。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但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这个水龙头一直开着，水里的血会越来越多，直到变成全红。
然后会发生什么？
温荞不知道。但她不想等到那时候才弄明白。她伸手，拧了一下那个水龙头的开关。水龙头发出嘎吱一声，然后水声停了。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消失了，水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过分。
“关了？”赵磊说，“你把水龙头关了？”
“嗯。”温荞说，“先关了再说。如果它一直滴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话音刚落，水房里的灯管突然灭了。
不是闪烁，是彻底灭了。整个水房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温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她的脊背，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灯灭了！”陈璐的声音带着哭腔，“灯灭三次会怎么样？”
温荞没说话。她盯着黑暗，眼睛在适应了几秒之后，勉强能看清一些轮廓。水房门口有一丝微弱的光渗进来，是走廊里那些还在闪的灯管发出来的。温荞借着那点光，看见林晓、陈璐、赵磊三个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她看见了第四个影子。
在水房最里面，那面大镜子前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背对着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黑色卫衣，黑色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带系着蝴蝶结。
温荞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盯着那个背影，手心全是汗。那个背影太熟悉了，她刚才在宿舍里见过，那个黑卫衣女生，那个没有影子的人。
灯灭了。她出现了。
“温荞……”林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是谁……”
“别动。”温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都别动。”
她盯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镜子前面，低着头，像是在看镜子里的什么东西。温荞顺着那个背影的方向，看向镜子。黑暗中，镜子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像是一块深色的玻璃。
然后她看见了镜子里的画面。
镜子里，那个黑卫衣女生抬起了头。她的脸在镜子里清晰可见，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温荞盯着她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她说了三个字。
“找到我。”
灯管啪地一声，重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瞬间填满整个水房，刺得温荞的眼睛一酸。她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镜子前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个黑卫衣女生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水房里只剩下四个人，和一地湿漉漉的脚印。温荞低头看了一眼瓷盆，那汪淡粉色的水还在，颜色还是粉红色的，没有变得更深，也没有变浅。水龙头关着，不再滴水了。
“她……她走了？”林晓的声音还在抖。
“嗯。”温荞说，“但她说了三个字。”
“什么？”
“找到我。”温荞说，“她说‘找到我’。”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黑色的界面上，支线进度还是1/3，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水房的水声，来自镜子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