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那条光带亮着，惨白惨白的，像一条细长的舌头贴在地砖上。温荞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发酸。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那行小字还在，“规则之外，还有规则”，六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进度条旁边，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温荞，你刚才说……规则之外，还有规则？”林晓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知道的规则不就那三条吗？”
温荞没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晓：“你看这个界面。”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这什么东西？打卡按钮？副本完成度？”
“只有我的手机上有这个。”温荞说，“你们三个的手机上都没有。”
林晓愣了一下，下意识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了两下，然后摇头：“确实没有……只有那条短信。”
“所以问题来了。”温荞把手机收回去，拇指摩挲着屏幕边缘，“为什么只有我的手机上有这个界面？为什么我的难度系数是S？为什么门外的那个东西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难度系数？”
林晓被她这一串问题问得有点懵，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们怎么办？”
“先别慌。”温荞说，“它走了，至少暂时不会再回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已知的规则理清楚。”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是上周高数课的演算纸，背面还有几道没算完的积分题。她把纸翻到空白面，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然后写下了三行字。
“规则一：午夜后不得出宿舍门。
规则二：水房灯亮时，必须回宿舍。
规则三：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不能回头。”
她写完，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隐藏规则：规则之外，还有规则。”
“所以这第四条规则是什么意思？”赵磊从门板上爬起来，凑过来看那张纸，“什么叫规则之外还有规则？是说我们知道的这三条不是全部？”
“应该是。”温荞说，“但我们现在不知道第四条规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藏在哪。”
“那怎么找？”陈璐也凑了过来，声音还有点抖，“总不能把整个宿舍楼翻一遍吧？”
温荞没说话。她盯着那张纸，笔尖在“规则一”和“规则二”之间来回划了两道线。规则一和规则二都提到了“宿舍门”，规则三提到了“回头”。这三条规则看起来很好理解，但她总觉得中间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你们还记不记得，刚才走廊里那个穿黑卫衣的女生？”温荞突然问。
林晓点头：“记得啊，你说她没进宿舍，然后门外那个东西就假扮她来敲门……”
“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温荞说，“水房灯亮之前，她还站在走廊最远那一头。水房灯亮之后，所有人都往宿舍跑，她没跟进来。你们谁记得她当时在干什么？”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赵磊挠了挠头：“当时太乱了，我光顾着跑，哪还有心思注意别人在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站在那么远的地方？”温荞说，“走廊最远那一头，离所有宿舍门都有一段距离。如果她是玩家，她应该也收到了那条短信，也应该知道水房灯亮时要回宿舍。但她没有跑。”
林晓想了想：“你是说……她不是玩家？”
“我不知道。”温荞说，“但她站在那个位置，让我觉得她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水房灯亮。”温荞说，“或者等我们跑起来。”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赵磊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你、你的意思是，那个黑卫衣女生，可能就是门外那个东西变的？”
“我没这么说。”温荞说，“我只是觉得，她出现的方式有点怪。你们回想一下，我们几个是怎么碰到她的？”
林晓回忆了一下：“当时我跑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了。我还以为她也是收到短信的玩家，就没多想。”
“我也是。”陈璐说，“她站那不动，我还以为她是吓懵了。”
温荞没接话，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假”。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她总觉得那个黑卫衣女生身上有什么线索，但具体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明白。
“先不管她。”温荞说，“我们现在有四个玩家，剩余玩家4/5，说明那个黑卫衣女生大概率不是玩家。那她是什么？为什么出现在副本里？这个问题先留着，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到怎么提升副本完成度。”
“刚才进度条不是动了？”赵磊说，“从0%变成5%了，是不是说明只要不违反规则，进度条就会自己涨？”
“不一定。”温荞说，“我什么都没做，进度条就涨了。如果只是不违反规则就能涨，那我们从进宿舍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为什么只涨了5%？”
赵磊被她问住了。
温荞把笔放下来，靠在床沿上：“我觉得，进度条涨的条件，不是‘不违反规则’，而是‘做对了某件事’。我刚才做对了什么？我没开门，没回头，没回应门外的声音。但这些都是‘不做’，不是‘做’。”
“那什么是‘做’？”陈璐问。
“不知道。”温荞说，“但我觉得，可能跟那三条规则有关。规则一说不许出宿舍门，那‘出宿舍门’这件事，可能就是副本里一个关键动作。规则二说水房灯亮时必须回宿舍，那‘水房灯亮’这个事件，可能也是关键。规则三说不许回头，那‘回头’这件事，可能也是关键。”
她顿了顿，说：“这三条规则，每一条都对应一个‘不能做的事’。但规则之外还有规则，那第四条规则，可能对应一个‘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林晓皱眉，“什么事是必须做的？”
温荞摇头：“我还没想到。”
她话音刚落，门缝底下那条惨白的光带突然闪了一下。不是熄灭，也不是变亮，而是像电压不稳一样，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温荞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盯着那条光带，心跳快了两拍。
“灯又亮了？”赵磊的声音有点变调，“水房的灯又亮了？”
温荞没说话。她盯着那条光带，它在闪烁，不像刚才那样稳定地亮着，而是像接触不良一样，一下一下地闪。每一次闪烁，光带的颜色都会变一点，从惨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回惨白。
“这不对。”温荞说，“水房灯亮的时候，我们必须回宿舍。我们已经回了，那灯为什么又亮了？”
“会不会是……坏了？”陈璐小声说。
“不可能。”温荞说，“副本里的规则，不会无缘无故触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什么都没有。但门缝底下那条光带还在闪，一下，一下，像是在暗示什么。
温荞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那个黑色的界面上，进度条还是5%，但下面的字变了。
“提示：规则之外，还有规则。”
还是那行字。但温荞注意到，这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灯亮三次，则门开。”
温荞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灯亮三次，则门开。那现在这条光带，是第几次亮了？她回忆了一下。第一次，是水房灯刚亮的时候，所有人跑回宿舍，光带亮着。第二次，是门外那个东西假扮黑卫衣女生来敲门的时候，光带也亮着。现在是第三次。
三次了。
温荞猛地抬头，看向门板。门还是那扇门，浅灰色的铁皮门，上面贴着那张褪色的课程表。但温荞注意到，门缝底下那条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变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缝外面，把门推开。
“门要开了！”温荞喊了一声，“都别站在门口！”
赵磊反应最快，一个翻身从门板上滚开，连滚带爬地蹿到了床铺另一侧。林晓和陈璐也往后退了几步，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温荞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光带越来越宽，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指宽，然后变成了两指宽。温荞看见门缝外面露出了一截走廊的地砖，灰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纹，从门缝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然后她看见了一只脚。
一只穿着黑色运动鞋的脚，踩在那道裂纹上。
温荞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只脚很小，鞋码大概只有36，鞋面上沾着一点灰，鞋带系得很整齐，系了一个蝴蝶结。温荞盯着那个蝴蝶结，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鞋带系法，她见过。
是那个黑卫衣女生。走廊里站在最远那一头，穿黑色卫衣，头发扎着的那个女生。她的鞋带，就是这个系法。
门还在开。那只脚迈了进来，然后是另一只脚。温荞看见一条黑色的裤腿，然后是那件黑色卫衣的下摆。她看见那个女生整个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林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刚才那个……”
黑卫衣女生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温荞盯着她，手心全是汗。她看见那个女生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着一点青紫色。她看见那个女生的卫衣下摆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是谁？”温荞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你是玩家，还是别的什么？”
黑卫衣女生还是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根本没听见温荞的话。门缝底下的光带还在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女生的脚边，没有影子。光带照在她身上，她身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温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后退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别靠近她。她没有影子。”
林晓和陈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赵磊更是整个人缩在床铺后面，连头都不敢探出来。黑卫衣女生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温荞的话。
“她不是人。”温荞说，“至少不是活人。”
她话音刚落，那个黑卫衣女生突然抬起了头。温荞看见她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但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她盯着温荞，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温荞盯着她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她说了三个字。
“快，跑，啊。”
温荞的瞳孔一缩。下一秒，那个黑卫衣女生的身体猛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拧成了麻花，然后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烟雾没有散开，而是直直地朝温荞扑了过来。
温荞下意识往旁边一闪，那团黑雾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墙面。温荞回头一看，墙上多了一个黑黢黢的印记，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还在冒着烟。
“操。”温荞骂了一声，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门口跑，“走！门开了！都出去！”
她冲到门口，一脚踹开门板，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会灭掉。温荞没有犹豫，一步迈了出去，身后的林晓和陈璐也跟着冲了出来，赵磊最后，他跑出来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在地上，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上她们。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身后的门敞开着，门缝底下的光带已经灭了。那团黑雾没有追出来，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荞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进度条还是5%，但下面那行字变了。不再是“规则之外，还有规则”，而是一行新的字。
“副本完成度：10%。”
温荞盯着那行字，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黑卫衣女生为什么要说“快跑”。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团黑雾扑向她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女生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另一句话。
她没来得及看清那句话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口型。
“别信任何人。”
温荞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水房那盏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水房门口渗出来，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不知道那盏灯还会不会灭，也不知道下一次灯亮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副本，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走吧。”温荞说，“去水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