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
蓝色的塑料文件夹重重砸在桌面上。
底下的几份旧案卷被砸得滑偏了几寸。一团灰白色的扬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炸开。
沈舟没抬头。灰尘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只眨了一下眼。
林傲天双手撑着桌沿,粗重的鼻息喷在发黄的纸张上。
“好好看,仔细看。”林傲天手指用力敲打着塑料壳,发出哒哒的脆响,“重案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女人跟网友私奔的烂事,以后就归你们废纸篓管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辈子,就在这儿吃灰吧。”
铁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铁塔般的重案组警员张大锤挤了进来。他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大口喘着粗气。
张大锤把一张交接单拍在赵建国的木桌上。
“林队,字签完了。上面催我们赶紧去城南看另外一个盗窃现场。”张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走。”林傲天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
沈舟依旧没理他。
他伸出手,翻开了那个带着雨水腥味的蓝色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两寸证件照。女孩留着齐刘海,面容枯黄,眼神怯懦。旁边表格里填着几行字:王倩,21岁,城郊电子厂流水线女工。
第二页是现场勘查照片。
照片拍得很糙。法医的闪光灯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打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那是城郊一处烂尾楼的内部。墙皮脱落,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两截烟头,还有一根啃了一半的火腿肠。
沈舟的目光没有在这些杂物上停留。
他看向照片右下角。
那里贴着墙根,有一块不规则的暗褐色污渍。照片背后的附条上用圆珠笔写着:疑似呕吐物干涸痕迹。
就在这一秒。
沈舟脑子里响起一声冰冷的机械音。
视线里的空气开始扭曲。
半透明的红字如血水般在照片的相纸上渗出来,精准地覆盖了那块暗褐色污渍。
【提示:死者并非走失,已被肢解。现场照片右下角的污渍为尸胺反应。】
沈舟捏着纸页的拇指猛地收紧。
相纸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尸胺反应。人死后蛋白质腐败分解产生的剧毒物质。
这就意味着,那根本不是什么呕吐物。那个烂尾楼的墙角,曾停放过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或者,尸块。
沈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立刻翻到第三页照片。
是现场地面的特写。一个模糊的半个泥鞋印,踩在烂尾楼的灰土上。
交接单的物证栏写着:疑似走失人员王倩的足迹,尺码37。
沈舟死死盯着那个鞋印。
红字没有再次出现。系统似乎只提示最核心的致命线索。
但这足够了。沈舟闭上眼,警校第一的犯罪心理学和痕迹学知识在脑子里飞速重组。
他把照片拉近,盯着鞋印边缘的灰土排挤厚度。
地下室里只剩下赵建国翻报纸的沙沙声。
林傲天已经跨出了铁门。张大锤正费力地重新撑开那把黑伞。
“等一下。”沈舟开口。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林傲天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眉毛拧在一起。
“怎么?嫌卷宗太重,你那条瘸腿搬不动?”林傲天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沈舟没看他。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凑到嘴边。
水温正好。他咽下一口泡着枸杞的温水,压下喉咙里的干痒。
“林队。”沈舟放下茶缸,铁皮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抓的不是走失。”
他抬起头,直视林傲天的眼睛。
“是碎尸犯。”
整个地下室瞬间死寂。
赵建国手里的报纸滑了下去,砸在脚背上。
张大锤撑伞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滴答作响。
林傲天愣了两秒。
随后,他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沈舟,你在这地下室待出幻觉了?”林傲天大步走回来,皮鞋把地踩得震天响,“报案人是她同乡,说王倩跟网恋对象见面,三天没回宿舍。手机关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你跟我说是碎尸?”
沈舟把那张烂尾楼的现场照片抽出来,用食指点在桌面上。
“张大锤。”沈舟突然喊人。
张大锤吓了一跳,瓮声瓮气地答:“在。”
“王倩的银行卡流水,看了吗?宿舍遗留物清单念一遍。”
张大锤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卡里只有24块5毛。宿舍里只有两套厂服,一个塑料盆,大半瓶散装洗发水。没了。”
“听见了吗?”沈舟看向林傲天,“一个连饭都吃不起、宿舍里连件劣质化妆品都没有的女工,跑去城郊高档别墅区旁边的烂尾楼见网友?”
沈舟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划过。
“那边连公交车都不通,打车过去起码要八十块。她是怎么过去的?”
林傲天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网友开车接她。这能证明什么?证明她虚荣?”
“证明她去见的,根本不是什么网友。”沈舟把特写照片拍在第一张旁边,“看这个鞋印。”
沈舟的指甲点在那个模糊的泥鞋印上。
“勘查报告上写,因为尺码是37码,和王倩平时穿的鞋码一致,所以判定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沈舟冷笑了一声。
“大锤,你体重多少?”
“一百八十斤。”
“王倩多重?”
“报告上写……九十斤。”
“一个九十斤的女孩,走在积灰半厘米厚的烂尾楼里,留下的鞋印深度,会连鞋底花纹的缝隙都糊满水泥灰吗?”
沈舟的手指在照片上重重叩击。
“看仔细点。这个鞋印的受力点全在脚后跟。脚掌部分几乎没有受力。这是失衡的重力压迫。”
林傲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盯着那张照片。
“林队,你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常识总该有吧?”沈舟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有人穿着37码的鞋,背着非常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出了那个房间。”
“他在伪造王倩自行离开的假象。”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张大锤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背着……重东西?”
“一百斤左右的重物。”沈舟给出答案。
林傲天猛地直起腰,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荒谬!”林傲天一挥手,带起一阵风,“法医去过现场。他们打了鲁米诺试剂,现场没有一滴血迹反应。你告诉我,在一个水泥地上碎尸,凶手是怎么做到一滴血都不溅出来的?”
“谁告诉你,那是第一案发现场了?”沈舟反问。
林傲天被噎了一下。
“烂尾楼只是个中转站。”沈舟把第一张照片拽回来,指着右下角那块暗褐色的污渍。
“你们的勘查员把它当成了呕吐物。但如果是呕吐物,边缘会呈现喷射状的不规则液滴。而且上面会带有胃酸腐蚀地面的细微白霜。”
沈舟敲着桌子。
“这块污渍边缘平滑。它是从某个密封不严的容器里渗漏出来的液体,自然滴落干涸后的痕迹。”
林傲天的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已经完全发白。
“你想说什么?”林傲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尸胺和腐胺干涸后的反光。”沈舟靠回折叠椅背上。
“死者不是走失。”
“她在别的地方被杀害,肢解,装进黑色垃圾袋或者编织袋。凶手为了转移视线,背着装满尸块的袋子,穿着小尺码的鞋,倒退着走出了这个作为临时藏匿点的烂尾楼。”
“因为袋子破了一个小的口子,高腐的尸水漏了一滴在墙角。”
沈舟一口气说完,右腿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伸手用力按压着膝盖骨边缘的穴位。
“所以,林队。”沈舟抬眼看着他,“你抓错了方向。这根本不是人口走失。”
铁门外一阵冷风灌进来。
赵建国张着嘴,手里还维持着拿报纸的姿势。
张大锤看看照片,又看看沈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睡醒的怪物。
林傲天死死盯着桌上的照片。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刺耳。
他一把抓起那两张照片,看了又看。上面除了灰黑色的像素斑块,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
被一个自己亲手下放、连门都没出过的瘸子,用几张破照片当面教育。
林傲天的脸一点点涨得通红。颈动脉在皮肤下突突地跳着。
“砰!”
林傲天一拳砸在沈舟的办公桌上。
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猛地跳了起来。温水溅出几滴,落在发黄的纸张上。
林傲天怒极反笑,他把照片狠狠拍回桌面。
“沈舟,你靠几张破照片,连现场都没去过,就敢跟我说是碎尸案?”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沈舟的面前,唾沫星子喷出来。
“尸体呢?你既然这么神,尸块在哪?!”
林傲天指着沈舟的鼻子,咬牙切齿。
“找不出来,你今天就给我滚出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