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出来,你今天就给我滚出警局!”
林傲天的怒吼声在负二层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撞击。生锈的铁皮卷宗柜被震得嗡嗡作响。
走廊里又挤进来两三个重案组的警员。没人敢说话。
地下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林傲天粗重的喘息声。
沈舟没接话。
他放下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右腿膝盖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他弯下腰,隔着长裤用力捏住髌骨边缘,慢慢揉搓着。
“没话说了?”林傲天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编啊。继续编你的碎尸案。”
沈舟按完膝盖,直起身。
他拉开那张破木桌最底下的抽屉。木头轨道受了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堆杂物被他拨开。
沈舟从里面抽出一张边角卷边的旧纸,又翻出一张半个月前的《江海晚报》。
他把报纸和那张旧纸并排摊在桌面上。
“张大锤。”沈舟头也没抬,伸手去摸笔筒。
“啊……在。”张大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往前凑了半步。
“过来看看这鞋印上的泥。”
张大锤犹豫地看了一眼林傲天。林傲天黑着脸没出声,算是默许。
铁塔般的汉子凑到桌前,低头盯着那张现场照片。
“就是普通的烂泥啊。”张大锤挠着头皮。
“普通烂泥是黑褐色的。”沈舟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红蓝铅笔,咬掉笔帽,“这泥的边缘泛白,带着细微的颗粒结晶。这是混了重金属废渣的黄黏土。”
沈舟把红蓝铅笔压在照片上。
“整个江海市,只有一种地方会产生这种废土。”
笔尖离开照片,移向旁边那张边缘卷起的旧纸。
张大锤这才看清,那是一张十年前的江海市工业区划图。
红色的铅笔在地图西侧画了一个圈。笔芯因为用力过猛,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凹痕。
“城郊废弃的第三化工厂。”沈舟丢下笔。
林傲天冷笑出声。
“化工厂占地几百亩,里面全是废墟和烂泥塘。你让我们重案组大半夜去那儿挖地球?”
沈舟没理他,食指按住那份半个月前的《江海晚报》。
他把报纸推到林傲天眼皮底下。
报纸的第四版角落,有一条不起眼的市政短讯。
“本月三号,市政工程队对城郊废弃化工厂区域进行地铁勘探。三号排污管因地基沉降发生塌陷,已用松土进行临时回填,待后续施工……”
沈舟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点了两下。指甲敲击纸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凶手背着尸块,需要一个现成的、隐蔽的、能快速掩埋的坑洞。”
沈舟抬起头,迎上林傲天充血的眼睛。
“刚填了松土的三号排污管,就是最好的墓地。”
他端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枸杞,喝了一口水。
“去化工厂挖。”
沈舟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三号排污管下方。挖不到,我把这卷宗生吃了。明天自己脱警服滚蛋。”
铁门处的几个警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建国刚弯腰捡起报纸,手一抖,报纸又掉回了地上。
林傲天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和报纸。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好。”
林傲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蓝壳文件夹,转身就往外走。
“大锤,叫上队里所有人,带上铁锹和镐头。去化工厂!”
脚步声轰隆隆地远去。铁门被外面的风吹得重重摔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下室重归安静。
赵建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拉过椅子坐下。
“小沈啊,你糊涂啊。”赵建国连连拍大腿,“林傲天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要是挖不出来,他真能把你扒了这身皮扔大街上去。”
沈舟靠回椅背上。
他伸手去按右腿的膝盖,指腹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赵叔,有热毛巾吗?”沈舟问。
“啊?有,有。”赵建国愣了一下,赶紧从暖水瓶里倒了点热水,拧了把毛巾递过去。
沈舟接过热毛巾,敷在膝盖上。
水汽蒸腾。他闭上眼。
那几行红色的提示词还在他脑海里闪烁。他不需要去现场,尸胺反应和黄黏土已经把答案写在了他视网膜上。
“泡壶新茶吧。”沈舟轻声说,“枸杞有点酸了。”
……
凌晨两点。城郊废弃化工厂。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生锈的铁皮棚子上,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四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满是泥泞的荒地上。
车灯和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切开厚重的雨幕。
林傲天穿着黑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靴子踩在烂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阵黏腻的声响。
“林队,找到三号排污管了!”
不远处传来张大锤的喊声。
林傲天深吸一口气,大步蹚着泥水走过去。
那是一根直径超过一米的水泥管,半截埋在土里。周围确实有翻动过的新土,但经过大雨的冲刷,泥水横流,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化工废料的腥臭。
“动手。”林傲天大手一挥。
七八个重案组的汉子脱了雨衣,光着膀子,抄起铁锹跳进泥坑。
铁器铲动砂石的声音在雨夜里尤为刺耳。
泥土很松,但混杂着大量的建筑垃圾。废钢筋、碎砖头、破布条,每一锹下去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雨水混着汗水从张大锤的鼻尖滴进嘴里,又咸又苦。他手掌上磨出了两个血泡,火辣辣地疼。
挖下去快一米深了。除了散发着恶臭的黑泥,什么都没有。
“当!”
张大锤一锹铲在一块坚硬的水泥预制板上,震得虎口发麻。铁锹直接卷了刃。
他直起腰,大口喘着气,把卷刃的铁锹扔到泥水里。
“队长。”张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挖到底了。下面全是实心的水泥板。”
周围的警员也都停了手。
坑底积了半尺深的水。除了建筑废料,连根骨头渣子都没看见。
林傲天站在坑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的脸色比夜色还要黑。
周围的警员互相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就说那瘸子是扯淡。”
“拿着张破报纸指点江山,真把自己当神探了。”
“害得兄弟们大半夜跑来淋雨吃泥巴。”
张大锤爬出泥坑,甩了甩手上的血水。
“林队,撤吧。那小子八成是受了刺激,脑子不正常了。”
林傲天低头看着那个挖开的大坑。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居然真的信了那个地下室废人的邪,带着整个重案组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淋大雨。
他猛地转过身。
“收队!”
林傲天咬着牙,声音在雨中发颤。
“跟我回局里。老子今天非亲手扒了沈舟那身皮不可!”
警员们如释重负,纷纷往泥坑外爬,收拾工具准备走人。
坑底还剩张大锤一个人。
他弯下腰,去捡那把卷刃的铁锹。
脚下一滑,张大锤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那块没挖出来的水泥预制板上。
他低声骂了一句粗话,一手撑着水泥板想站起来。
手掌按下去的瞬间,感觉板子边缘有些松动。
“真他妈倒霉。”
张大锤嘟囔着,顺手把铁锹插进水泥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了一下,想借力站稳。
“噗——闷——”
一声怪异的闷响。
不是铁器碰到石头的清脆声,而像是某种充满气体的皮革被瞬间戳破的声音。
张大锤僵住了。
铁锹的木柄传来一种诡异的阻力。下面不是实土,是个空腔。
随着缝隙被撬大,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硫磺味,从泥水里猛地喷涌出来。
那味道直冲脑门,张大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晚饭吃的东西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林……林队!”
张大锤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正往警车走的林傲天猛地回过头。
“手电!都把光打过来!”
林傲天大吼一声,两步跨回坑边。
七八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集中在坑底。白花花的光圈在雨水中晃动。
张大锤咽了口唾沫,死死咬着牙,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往下一压铁锹把。
“咔嚓。”
那块半平方米大的水泥预制板被彻底撬翻,重重砸在旁边的泥水里。
黑色的污水迅速倒灌进那个暴露出来的坑洞里。
手电筒的光柱交汇在坑洞中央。
雨滴砸在上面,溅起水花。
一个破裂的黑色编织袋泡在泥水里。
铁锹刚才切破了袋子。
在惨白的光柱照射下,一截泡得发胀、呈现出灰白色的女人小腿,从破口处直挺挺地露了出来。
脚趾上,还涂着廉价的红色指甲油。
整个废弃化工厂,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