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大姐?”
两道稚嫩的童声带着怯生生的颤音,
一直在耳边回荡,吴安然被吵的眉头紧皱,伸手在空中挥了挥。
耳边的声音停了两秒,下一刻,房间内双重奏此起彼伏:
“妈!妈!大姐醒了!”
“妈妈!快来!”
吴安然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顺着简陋的木窗棂斜斜照进来,晃得她又赶紧眯了眯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柴烟味,身上盖着的花棉被,颜色刺得眼睛发酸,也压得她肩膀发沉,脑袋还突突地抽着疼。
她动了动手指,动了下躺的僵硬的身体,年久的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惊得屋角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吴安然还没完全回过神,就感觉两团软乎乎的小身子挤到床边,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清了眼前的两个小孩:
两个人身上的白短袖,都松垮的挂着,两个人的眼眶里都含着泪。
突然看到这么小的妹妹弟弟,吴安然脑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自从吴妈因为胰腺癌去世之后,她们姐弟三人在后面的时间里基本上就没见过面。
二妹吴安宁小自己三岁,小弟吴其穹小自己五岁,家里从爸爸吴勇出车祸离世之后,就一直是靠吴妈一个人拉扯她们三个长大。
基本的生活是没问题,只是其他的吴妈也给不了了。
吴安然高中毕业就去南方打工供弟弟妹妹读书,二妹也在高中毕业之后选择出门打工。
弟弟吴其穹在家里三个人的帮助下,半工半读的上完大学。
她和二妹结婚之后就更少回家了,婚后的柴米油盐已经让人自顾不暇,轻易回不了家,那些烦心事要是被吴妈知道,只能让她跟着心烦。
弟弟谈恋爱的事,她听妈妈说过,在大学期间谈了一个女朋友,只是毕业后两年,准备上门见家长的时候分手了。
在这之后就没听过他有新恋情。
直到接到小弟哽咽的电话,知道吴妈生病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胰腺癌晚期,即便小弟用药吊着,她也只来得及和她们吃了最后一顿饭,人就没了。
吴妈一走,她们三个本就冷漠的关系自此跌入谷底,几十年不见一面。
直到自己也和妈妈一样查出了癌症,痛到受不了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在小弟和他那位爱人的照顾下,撑了不到三个月,眼睛一闭再一睁,竟然就回到了这里。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原本因为癌细胞扩散凸起发硬的地方软乎乎的,一点痛感都没有。
“大姐,你头还疼吗?”
年纪稍小一点的女孩攥着她的袖口,指尖冰凉,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吴安然心口猛地一缩。
七岁的安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身体不好,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憋着气抽噎。
弟弟大穹攥着衣角站在边上,眼泪大颗大颗往地上砸,却还是抽搭着说:
“大姐,你昨天去河边玩,踩滑掉进水里,捞上来就一直发烧,睡了一天一夜了,我和二姐都吓死了。”
吴安然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妈呢?”
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带着慌意的中年妇人声音跟着飘进来:
“醒啦,醒了就行。”布门帘被一把撩开,
吴安然抬眼望去,三十出头的女人眼角虽爬着皱纹,脸上却还带着几分鲜活的气劲,
手里还攥着沾了面的围裙,看到她睁了眼,手一抖,围裙就掉在了地上,
眼泪跟着就滚了下来:
“然然啊,可算是醒了,可吓死妈了。”
吴安然望着母亲年轻了三十岁的脸,喉咙里堵得发慌,
积攒了几十年的想念猛地翻上来,眼泪顺着眼角就滑进了鬓发里,
她张了张嘴,终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吴妈快步走过来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松了口气又红着眼骂:
“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往河边跑,那坡那么滑,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我和你爸还要不要活了。”
说着又伸手抹了把眼泪,转身叫楼下的吴爸把药拿上来。
吴安然吃了退烧药后晕了一天一夜,吴妈怕这个药对她身体不好,就直接换了中药。
刚醒过来,见到亲人的激动劲儿还没过去,就看到那碗黑褐色的苦药汤子被吴爸小心翼翼端了上来,一股子苦涩味顺着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吴安然看着面前这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鼻尖先一步先尝到了苦,两小只皱着鼻子躲到门外,生怕被妈逼着喝一碗。
吴安然看着眼前眉眼还带着年轻锐气的爸爸,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
爸爸走得早,她都快记不清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只记得最后离开家前回头和她们摆手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药碗,一仰头就顺着喉咙灌了下去,苦涩的药味瞬间铺满整个口腔,她却皱都没皱一下。
这药苦,哪里比得上辈子一家人的苦半分。
吴妈见她喝得干脆,笑着嗔了一句“倒是不怕苦”,转身去给她盛糖水冲鸡蛋。
温热的甜汤滑进喉咙,压掉了嘴里的苦味,吴安然靠在床头,慢慢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喜。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十岁这年,爸爸妈妈都在,弟弟妹妹还小,一切都刚刚好的日子。
虚弱感涌上来,她又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却不肯松开攥着吴妈袖口的手,指尖牢牢蹭着那带着肥皂味和麦粉香的粗布,生怕这只是一场一醒就碎的梦。
吴妈以为她还累,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哄着,坐在床边不肯走,安宁和大穹也安安静静挤在脚边,小小的身子挤在一起,暖得被子里都浸着温热的人气。
吴安然迷迷糊糊听着身边亲人们细碎的呼吸声,闻着满屋子熟悉的柴烟和面香,一颗在病床上疼了几个月、又在几十年疏离里凉透的心,一点点软得发涨。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