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然睡了一上午，就满血复活，不耐烦被拘在床上，吴妈给量了体温，一听到她说退烧。
马上带着妹妹弟弟在院子里撒欢。
夏天闷热，不乐意在屋里待着，院里的枇杷树刚长出围墙一点，遮阴不算大，
几个人挤在树影里还是闷得后背冒汗，吴安然眼珠一转，牵手着弟弟妹妹想往外走。
在厨房里给她们熬绿豆的吴妈，身后的响声刚停下来两秒，就头也不回地出声：
“回来！不准出门！”
三个人刚摸到院门，被这一声喊得齐齐顿住脚，
吴安然吐了吐舌头，牵着弟弟妹妹转回头，嬉皮笑脸地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晃：
“妈，我们就去巷口买块冰，不跑远。”
吴妈手里搅着锅里的绿豆汤，头都没抬，木勺磕着锅沿叮的一声：
“买什么冰？你刚退烧没一天，不能吃冰的。”
“等绿豆汤晾凉了放井水里镇半个时辰，比外头买的冰沙还凉快，赶紧去树底下坐着，我给你们拿昨天你大姑送过来的杏。”
吴安然撇撇嘴，看吴妈态度坚决，只好拉着噘嘴的弟弟妹妹往回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有邻居晓雯的声音喊着安然。
吴安然眼睛一下子亮了，甩开弟弟妹妹的手就奔过去开院门，
晓雯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额头上沾着碎汗，看见她就笑：
“我就猜你在家闷得慌，我妈刚给我冰了半袋杨梅，甜得很，叫我给你们送点过来。”
说着就把布包往吴安然怀里塞，布包裹着粗布，摸上去还凉丝丝的，带着井水里泡过的潮气。
吴妈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接过布包笑着嗔怪：
“你啊，总是记挂这几个皮猴儿，前儿刚送了槐花糕，这又送杨梅来，叫我怎么说你们好。快进来坐，我这正熬着绿豆汤，等下喝一碗再走。”
晓雯应着声做到吴安然旁边，往院里扫了一眼，凑到吴安然耳边小声说：
“巷口张阿公今天推冰车来了，还做了橘子味的冰粉，去不去？我攒了零花钱。”
吴安然刚要点头，就看见吴妈在那边擦手抬眼望过来，
立马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垮着肩说：
“我妈不让我吃冰，还不让我出门乱跑。”
晓雯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抬头跟吴妈说：
“阿姨，我们就在巷口大树底下坐会儿，不走远，安然刚退烧也该透透气，我不让她吃冰就是了，行不行呀？”
吴妈看着两个小姑娘眼巴巴的样子，又回头瞅了瞅院角闷得揪草的姐弟俩，笑着松了口：
“去吧去吧，就在巷口，不准去东街那边乱跑，一个小时就得回来，冰一口都不准碰，听见没有？”
吴安然立马喜笑颜开，拉着晓雯的手应得脆快，领着弟弟妹妹跟出了门，
晓雯走在边上偷偷塞给她一颗凉丝丝的杨梅，小声说：
“先含一口解解馋，回头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吃个够。”
吴安然手捂着嘴点头，冰凉的甜汁顺着舌尖漫开，刚压下去的馋虫又挠得人心痒，
几个人晃悠悠走到巷口，果然看见张阿公的冰车停在大榕树下，玻璃罩子蒙着层细细的白汽，里头盛着黄澄澄的冰粉，
浇着红糖水还撒了碎花生，香得弟弟拽着吴安然的衣角直晃。
吴安然按捺住往前凑的脚，拉着弟弟妹妹坐到树底下的青石板上，
看着晓雯跑去买冰粉，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颤巍巍的冰粉挪不开眼，
只能把嘴里含得没了甜味的杨梅核吐出来，脚尖捻着榕树根掉下来的小果子解闷。
晓雯买了两碗，把自己那碗里的花生碎挑了小半给吴安然的妹妹弟弟，
又挖了一小勺不带冰底的软冰粉递到她嘴边：
“就尝一口味，不冰胃，我特意舀的上边的。”
吴安然偷偷瞟了一圈巷口，没见着熟人，飞快地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的橘子香混着红糖的甜味一下子漫开，
软乎乎的冰粉凉丝丝滑进喉咙，刚消下去的汗一下子又冒出来，却甜得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二姐，我也要！”
吴其穹眼巴巴地看着二姐手里的冰粉，见她舀起一勺，忙晃着小脑袋往她手边凑，
吴安宁笑着抬手把那勺冰粉喂到弟弟嘴里，
吴其穹眯着眼睛嚼得开心，尾巴似的小短晃个不停。
吴安然看着姐弟俩吃得开心，又望着冰车上冒着白汽的冰砖咽了咽口水，
按捺住再尝一口的心思，扯着晓雯聊起昨天学校里的趣事，
风顺着榕树叶子的缝隙吹过来，带着冰粉的甜香，吹得人浑身都松快。
没一会儿一个小时就过了，吴安然揣上晓雯留的两颗杨梅，牵着弟弟妹妹往家走，脚步轻飘飘的，连风都带着甜丝丝的味儿，刚退烧的那点乏劲儿早散得一干二净了。
吴安然听着弟弟口齿不清的给自己说，冰粉有多甜，还颠颠地晃着手里吃剩下的小勺，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他扎着汗的后脑勺。
三十年后的他还是和现在一样，嘴里说着话就停不下来，那时候，他身边那个人眼里也只有他。
视线又转向一旁的二妹，吴安然不知道当初二妹遇上了什么事，她从恋爱到结婚，家里都不知道，也没见过人，
只听过她说，是个普通人，家里条件不好，有老人需要照看走不开，每次回来都是一个人回来。
她总笑着说日子过得挺好，可每次来的时候眼底都掩不住倦，
吴安然那时候家里也不太平，顾不上细问，等再想坐下来好好跟她聊聊的时候，已经没了机会。
走着走着就到了家门口，院里的绿豆香隔着木门飘出来，吴安然晃了晃头把那些远得快发皱的思绪压回去，抬手推开了院门。
“妈妈~”
小弟举着手里的勺子往厨房里跑，在妈妈面前手舞足蹈地形容，他刚刚吃的那碗冰粉有多好吃。
吴妈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转身从井里拎出早就镇好的绿豆汤，又端出一碟洗得红彤彤的杨梅，颗颗都带着透亮的水珠，看着就解暑。
被妈妈瞥了一眼的吴安然心虚地躲开她的视线，抓了颗杨梅咬开，甜里带着点微酸的汁水刚好解了方才冰粉留的甜腻，
她搬了小凳子坐在枇杷树影里，捧着一碗温凉的绿豆汤小口喝着，
听吴妈念叨着刚才晓雯妈有心了，等过几日咱家的桃子熟了，也摘一筐给人送过去。
晚风吹得枇杷叶沙沙响，弟弟妹妹蹲在地上斗着蛐蛐，吴爸在修理院墙。
吴安然捧着空了的瓷碗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闹哄哄的烟火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些隔着三十年的遗憾和怅惘，此刻都浸在绿豆汤的清甜里，慢腾腾揉开了，只剩下满胸腔的安稳熨帖。
能重新站在这儿，再闻一次院子里的果香，再看见一家人热热闹闹凑在一块儿，就已经是顶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