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儿站在门槛边上,手攥着包袱带子攥了半晌,终究往床上一扔。她扭头问芍药:“他真在院子里舞刀?”
芍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真真真!小姐你去瞧瞧就知道了,大少爷跟换了个人似的,砍得可起劲了!”
苏檀儿皱着眉头,心里又恼又奇。
恼的是这败家子还有心思折腾这些没用的,奇的是……他什么时候碰过刀?
前身那个废物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倒耍起刀来了?
她提了提裙摆,跟着芍药匆匆往前院赶。倒要看看这不省心的东西又做什么幺蛾子。
穿过天井,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便在眼前铺开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铺了一地金,院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
可那日光底下,却有一个身影正呼呼喝喝地挥着短刀,一刀劈出去带起风声,脚下的步子虽还不算稳,可每一招都砍得实实在在。
苏檀儿远远停下脚步,一把拉住还想往前凑的芍药。
她就站在月洞门边上,手扶着门框,看着那个本该满身酒气、眼神猥琐的男人,此刻在日光底下挥汗如雨。
短刀划过空气时映出一道光弧,落在他侧脸上。
额头沁着细汗,下颌绷得紧紧的,眼里那股子专注劲儿,是苏檀儿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
心里头像一锅水烧开了似的,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在干嘛?
真在练武?
那句“我要学武”,不是随口胡诌来敷衍人的?
他真的想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
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最后猛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那希望刚露头,又被多年来积攒的失望压了下去。
苏檀儿嘴唇抿了抿,想起前年他说要做生意,她信了,掏出攒了大半年的银子给他,结果人揣着钱进了赌坊,三天输得精光。
那次之后她便死心了,再没信过他一个字。
这回他说学武……我能再信你一次吗?
苏檀儿白里透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末了低声说了句:“回去吧。他没发疯。”
她松开门框,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芍药愣在原地,看看院子里还在劈砍的大少爷,又看看匆匆离去的自家小姐,包子脸纠成一团,叹了口气,也去灶房忙活午饭了。
院子里,张荣方其实早瞥见那两道身影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没在意,握紧刀柄继续劈砍。
一刀,两刀,三刀……
前胸后背的汗水把棉袄内衬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可他不肯停。
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老子有命格在身,练一刀涨一刀的熟练度,凭什么不练?
直到芍药探出半个脑袋喊“大少爷吃饭了”,他才收住最后一刀。
那一刀斜斜劈落,刀锋距地面三寸时陡然停住,劲风扫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开。
就在这一瞬,一股暖流忽然从丹田处涌出来,沿着脊背蹿向四肢百骸,虽然转瞬即逝,可他明明白白感觉到……身子骨比方才硬朗了几分,胳膊上的力气也涨了一截。
紧接着一大段记忆灌入脑海,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演示了一遍又一遍的刀法,每一招的发力点、出刀时机、劲力转换都清清楚楚。
他攥着刀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一刀要拧腰送胯,那一劈得沉肩坠肘……之前全凭蛮力瞎砍,如今才叫真正的入门。
他心中一动,默念打开面板。半透明的蓝光浮在眼前。
【短刀八式(入门,01/200)】
真入门了。
张荣方握着刀,原地站了片刻,感受着手臂上实实在在的力气。
他估摸着以自己如今的身手,手持短刀的话,一个打三个普通汉子绝无问题。
可马三……马三在赌坊混了多年,手底下见过血,未必是寻常泼皮。
杀人更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必须把刀术练到大成,甚至圆满,才能万无一失。
计议已定,他把短刀插回刀鞘,搁在墙角。
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精神一振,这才掀帘进了堂屋。
屋里圆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苏檀儿坐在东首,腰板挺得笔直,正端着茶碗小口抿着。
芍药在旁边摆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羹,还有一小盆杂粮饭,热气袅袅地飘着。
张荣方也不客气,往桌边一坐,说了声“吃吧”,端起碗就扒饭。
他吃得狼吞虎咽,鸡蛋羹拌进饭里,三两口下去半碗。
咽下去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芍药,你厨艺不错啊,这菜炒得爽口。”
芍药端着碗愣在当场。
包子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张荣方,又扭头看看苏檀儿,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脑门……那意思是:少爷脑子没出问题吧?
苏檀儿瞪了她一眼,没作声。
她奉行医道上的细嚼慢咽,一口饭要在嘴里嚼二十下才肯咽,吃得极慢。
可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对面飘,偷偷打量那个埋头扒饭的男人。
这还是那个败家子吗?
换了往常,此刻他早该拍着桌子嚷嚷“怎么没酒”“老子要喝花雕”,不给他酒就要掀碗摔筷。
可如今他安安静静坐着,筷子使得飞快,吃相虽然谈不上好看,却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像赶时间似的,几口扒完饭就要去忙正事。
苏檀儿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微微松了一松。
她低头扒饭,今日破天荒多添了半碗。
芍药在旁边瞧得目瞪口呆,小姐以前最多吃半碗,今儿居然吃了满满一碗!
芍药又瞧了瞧张荣方把自己炒的菜吃得底朝天,那包子脸上渐渐浮起几分得意。
之前少爷可没少骂她的菜是猪食,说比不上天香楼半分,如今这吃相……啧啧,跟饿了三天似的。
芍药对张荣方的印象,不知不觉间改了一丝。
吃完饭,张荣方本能地伸手去收碗筷,芍药却一个箭步蹿过来拦住,嚷道:“大少爷您歇着!婢子来!”
抢过碗碟一溜烟跑灶房去了。
张荣方从善如流,端着茶碗坐在堂屋慢慢喝着消食。
苏檀儿吃完饭漱了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美目仍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斟酌:真的不一样了。难道……该给他一次机会?
张荣方若是知晓她此刻的想法,定会暗笑一声:沉没成本太大了。
这姑娘在张家住了十几年,从童养媳到顶门立户的女大夫,岂能说走就走?
一旦瞧见一丝希望,便忍不住自我劝服起来。
可惜他懒得琢磨这些,也没那工夫。
以目前的情况,多说多错,还不如踏踏实实做出点成绩来。
等你牛逼了,自有人替你圆回来: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什么忍辱负重一鸣惊人,自有人给这一身功绩贴上金。
有天赋酬勤的命格在,想不牛逼都难。
整个下午,张荣方依旧在院子里练刀。
练一阵,歇一阵,歇够了再练。
面板上的熟练度一点一点往上涨,虽然越往后越慢,可每涨一点,他对短刀八式的领悟就深一分。
苏檀儿在诊堂坐了半天,可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院子里飘。
从窗口望出去,那个挥汗如雨的背影跟以前判若两人。
她手里的药方子写错了两回,撕了重写时,眼神不自觉地柔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