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明历610年,4月,灰沟区】
“老岳头,上工了!”
天还没亮透,马铜哨的声音就从灰铁巷口远远地传了进来。
九岁的江戈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宿舍区的铁皮屋顶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运转着工联基础炉修法。听见声响,他立刻坐直身子,探出头,遥遥向马铜哨挥了挥手。马铜哨咧嘴笑了笑,朝江戈的方向吐出一大口烟圈。
铁皮下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江戈不用细听也能知道是母亲周兰穗在对父亲江岳低声细语地叮嘱。母亲是个温和女人,又素来谨慎,父亲每次出工前,母亲总会为他整理好工服、收拾好检修包,然后轻声地提醒他注意安全。
江岳推开屋门,高声骂了一句“老子还年轻得很”,然后转头招呼着屋顶上的江戈:“小崽子今天就别跟我下矿了,矿务局那边临时改了调度,还不知道要干啥活。我给你留了个零件,你要是能在我下班之前给他修复好,我明天就教你新招”。
江戈欢呼一声,从屋顶一跃而下。江岳一把接住,揉了揉江戈脑袋,又勉励了几句,终于在马铜哨做作的咳嗽声中走出巷子。
————
铁兽炉区总调度室的铁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惨白,会议桌边围站着几个人。
“二号副炉的稳压已经超限百分之十二,继续升压会有失控风险。”
“这次数据非常重要,不能停。”
忽地,调度室的传音总铃传出三声短促的笛音,讨论被打断,在场人齐齐闭了嘴,四下瞬间静了下来。
“领班已经吹笛了。”项目监工汇报。
“什么笛?”有人问。
“三短。意思是全井撤离。灰沟工人下井默认的信号。”
沉默了两秒。
“地面没有收到撤离信号。”为首者说,“主炉继续运行。”
————
江戈皱着小小的眉头,翻来覆去地打量着父亲留给他的这块稳压阵列的连接元件,右手拿着刻刀在空中虚拟地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泄了气,蔫蔫地停了动作。
他把刻刀收起,刚想去厨房给母亲搭把手,就听见了巷口的通讯器发出的两声短促的提示声。他从椅子上跳下,推门而出,隔壁几家的未当值的炉工们正一个个揉着睡眼打开房门,嘴里大声咒骂着这新工期把人往死里压榨的两班倒制度。
直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炉工突然变了脸色:“这他妈是短音啊,是个球的换班,这他妈是事故警报,炉子怕是出事了。”
灰沟有很多年没有播报过短音了。
像是验证老矿工的话,东边的天际蓦地绽放出刺眼的光亮,灰黑的烟团急剧腾起,在空中扩散、回流,蓬成一团巨大的蘑菇云。
然后是遥遥传来的、微弱但仍然惊天动地的巨响。
“炉炸了——!”
————
江戈喘着粗气跑到铁兽炉区的时候,护轨队已经在事故现场拉起警戒线。
哪怕历经层层叠叠的预防性稳定阵列与减震阵列的削减,区级主炉的爆炸的威力仍以横扫之势,将方圆百米内的所有设施尽数夷为平地,更远的区域也被扩散开的气浪与震荡波碾作废墟。
六、八、十四号副炉以及周遭纵横排布的排气管与导灵管尽数断裂,往外喷射着淡红色的蒸汽。事故核心区的灵汐波动混乱得几近失控,整片区域的空气里全是各类导灵金属因高热变性后散发出的刺鼻焦糊气息。
江戈脑中一片空白,他翻身跃起,窜过警戒线,朝坍塌后的入口冲去。
热流从爆炸撕扯出的缺口中喷薄而出,他本能地抬手护住面部。滚烫的气浪把他的右小臂划出一道巨大的伤口,一瞬间的麻痹之后是灼心的剧痛。他被狠狠掀翻在地,但他顾不上,他爬起身,钻进最外侧的裂隙,发狠地扒开身前的碎石。
“爹——爹——”
他发了疯似的刨着塌陷的矿道,手指抠进石峰里,指甲崩开,右臂的伤口从腕口蔓延到肘弯内侧,皮肤被灼起了泡,又迅速被热流烫破。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泪、鼻涕、口水、鲜血,都在炽灼的高温中迅速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残留。
再次被热浪掀翻后,江戈无力地瘫坐在废墟中喘着粗气,左手垂在腰间,碰到了腰上一直别着的一根黄铜工笛,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扯下笛子放在嘴边,不顾满口的灰尘与血腥味,用力地吹响。
这是父亲的备用工笛,是灰沟下城区的工头们自发去红梁工栈区订购的,笛身刻有传音阵列。只要达到第三境【开脉境】,哪怕是不善输出的【识谱】,也能让笛音准确地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传播。长短不同的笛音代表着不同的意思:集合、危险、求救、撤离。在灰沟工作的炉工没有一个认不出笛声。
江戈是第二境【定息境】,能够调动的灵力稀薄,但他的【烈谱】天赋拥有短时间内爆发输出巨量灵力的特性,让他能够勉强发挥出传音笛的效用。他顾不上还在往外飙血的伤口,全力运转着工联基础炉修法,磕磕绊绊地吹奏着父亲教给他井下联络信号。
轰鸣震天的废墟中,响起断续的笛声。
奇迹般的,废墟深处,也传来隐约的笛音。
两短,一长。
他听懂了,是“放弃救援”。
他张皇地喊着这里还有人,声音却被坍塌的轰鸣淹没。马铜哨从后方冲出,拦腰抱住他,拼了命地往后拖拽。护轨队员纷纷上前,拿出湿布捂住他的口鼻,几人合力把他拖出裂口。
最后一声笛断在地下。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
矿区的警笛改成长鸣。隶属【常火局】的救护队与【护矿总署】的矿山警备队接连抵达事发现场,第一时间开展废墟搜救、伤者急救、灾情管控、阵列抢修等各项工作。常火局救灾部部长王云山亲临现场,这位天赋谱系80%偏向【生谱】的第五境【成炉境】的高手,催动【养印】愈合了江戈的右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随后【黑炉工联】最高决议机构,【炉契七家】第三家【穹顶】的大炉主刘天野闻讯踏空而来,灰沟矿区总监邢铸安亲自迎接。两人在高空交谈许久,刘天野返回,临走前委派王云山全权负责救灾工作。
江戈瘫坐在警备队临时搭建起的救助棚中,右臂垂在身侧。陶春麦替他擦拭着身上的灰尘,马铜哨从废墟中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递给江戈一只尾端拴着半截焦黑红绸的、被摩挲得发亮的黄铜工笛。
————
事故报告贴在主广场的公示栏。
江岳这一班工人的名字被全部划去,旁边红笔批注着一行字:“本次严重生产事故,系当班工人违规操作直接导致。故该班工人皆不得写入归名墙。”
最下面的认证签名处,是龙飞凤舞的“邢铸安”三个大字。
江戈沉默地站在人群中,不理会旁人的窃窃私语。不远处,马铜哨还在跟人争执,周兰穗和另外几个女人被安保从灰沟下城区的【契印法庭】里推出门外,她们披头散发,沉默地流着泪。
九岁的他看不懂事故报告贴右侧、占领了整个右版面的事故鉴定证据说明。
他只知道,父亲和那些一起被掩埋在矿道里的人们,连名字都不允许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