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炉日只剩不到两周。
灰沟新矿井的主提升井外多了两排黑漆旗杆。旗面垂在最低端,用细绳束着,等着开炉典礼时一同展开。
矿务局的工作人员已经逐步开始布置会场。旧墙上刷上白漆,临时搭起的钢台铺上红毯;几块刻着“安全生产”“工业兴邦”的金属牌匾擦得锃亮,端端正正挂在钢台下方。阵列师们逐个核验各处灵汐节点,运输部的车辆往来穿梭,卸下移动式灯光、成套音响与成箱礼炮。下早班的炉工们踩着沾灰的靴子从旁经过,三两扎堆低声交谈,谁也不敢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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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公务车平稳驶入灰沟矿区。车门打开,灰沟矿区总监邢铸安踱步下车。他的制式外套扣得极严,领口板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尽数向后拢去。
矿务局、常火局、护矿署的各级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迎接。邢铸安没有多余的寒暄,先朝一旁正忙着搭建主席台的工人们颔首致意,而后径直朝着矿井方向迈步:“开始汇报。”
工联治下行事向来讲求效率,全无帝国文化中那些冗余的繁文缛节。随行的各级人员显然早已熟知这位灰沟总监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走向矿井的途中就开始依次汇报。
“主炉所有运行模组全部稳定。”
“副炉预热已完成16%,今日十二点五号、六号副炉将依次点火,预计傍晚六点可达到第一阶段指定指标温度。”
“矿道加固范围达27%,各阵列核心部件均已完成核验。”
......
邢铸安只是点头。直到行至三号副炉跟前,他停下脚步,侧头询问:“就是这里?”
矿务主任立刻上前应声:“昨天维修班有个技术员提了点相关意见,不过已经处理完毕。”
邢铸安转过身来,目光落向三号副炉组的检修班组:“谁提的?”
“我。”
江戈随手摘下手套,径直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邢铸安面前。
邢铸安上下打量着这个维修工。高瘦,骨架硬朗,肩背带着重体力劳动者特有的前倾。头发剪得很短,像是自己推的,边缘还留着些不齐整的碎茬。右前臂覆着一片烧伤疤痕,从腕口蔓延到肘弯内侧。
“理由。”
江戈没有半分迟疑:“副炉稳定器里面的元件都是已经停产的旧型号,而且金属疲劳度很高,阵纹连接处还能看到二次修磨的痕迹。这类打磨处理,会让阵列在升压过程中存在失稳的隐患。”
身后站着的几位老维修工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心里清楚,江戈说的并非空话。
邢铸安却只是问了一句:“验证过?”
江戈沉默下来,眼下工期催得紧,元件需要及时装配,他确实没来得及做正式的实地检测。
“没有。”
邢铸安点点头:“那就是维修判断。”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一周后就要开炉。大家都知道,主炉开机不仅仅是为了生产。工联给灰沟的季度指标需要达成,铁烟城新增的灵网节点正等着这次开炉接入灰沟,炉契七家的直属监察团五天后就会抵达。这是今年灰沟分量最重的政治工程。”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我不会为一个尚未核验的维修判断,就将整段工期往后推延。”
江戈握了握拳,没出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飘来一声轻笑:“邢总监倒是永远这么雷厉风行。”
是范回,整个灰沟矿区最大的器械承包商。
他一身剪裁妥帖的灰色长衣,不沾一点煤灰,胸前别着“铁岭”公司的鎏金徽章,乍一看像是去参加帝国高层的宴会。
邢铸安颔首:“范老板。”
范回抱拳回礼,然后笑着说道:“我知道各位对安全这块确实看的很重要,这是好事。不过各位大可不必顾虑,这批副炉里的零件用的虽是旧型号,却是我们公司年初刚核验落地的新技术——叫‘成熟设计复用’。”
他抬手示意随从取来一枚稳压元件展示给众人,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的笑:“咱干活的都明白,新型号纸面参数亮眼,可后续维护成本实在太高;旧型号经过多年工况验证,稳当、耐造、成本低,我们不过是给它做了针对性的适配优化。”
人群里当即有人点头表示认同。
江戈忽然开口:“补偿槽也是成熟设计?”
“自然是。”范回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设计本就是动态调整的,咱总不能瞧见个旧零件,就无端断定它有问题。”
话音落下,他还朝江戈客客气气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一位认真工作的年轻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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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戈径直去了矿务办公楼。
推门而入时,裴胜火正伏在案前翻看当日的布防图。这位年轻军官身着工联制式军服,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工联军官标配的制式配枪“轰鸣”,左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正凝神对着桌上摊开的几张矿区警戒图出神思索。
裴胜火就职于直属炉契七家的工联军部,机构层级与常火局平级。作为工联军部史上最年轻的尉官,裴胜火在整个黑炉工联都算得上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他六年前却主动请缨接下了灰沟这个铁烟城下城区的防务。后来在壁山主炉的修建工程中,结识了技艺精湛的维修工江戈。
裴胜火是江戈唯一能找到、并有能量直接下令停机的大人物。
听完江戈的话,裴胜火沉默了很久。
“我信。”
江戈愣了一下。
裴胜火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危言耸听的人。而且你是九爷的徒弟,如果你说有风险,那就一定有风险。”
江戈眼里刚亮起一点光,但下一句话,又把它压了回去。
“但炉子不能停。”
裴胜火伸手将地图展平,指向壁山炉区:“你知道过几天有多少人在这里吗?矿务局、工联、监察团,还有各厂的代表。所有合同都已敲定,运输列车的排班也全部排妥,整条工业线都等着这座矿井准时点火。”
他抬起头:“我们部门专管矿区外围防卫,对这类维修类的技术判断并不精通。要是我,或者说军部这边要申请停炉,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充分依据。不能是‘怀疑’,不能是‘经验判断’,更不能是‘直觉’,得是能让整个矿区为延期结果兜底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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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何小满正蹲在矿道调度室角落,没人注意这个挂着学徒胸卡的小孩。
他身旁放着一摞旧值班簿,正逐页逐行仔细核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工号610-1476,夜班,领取灵网配额。”
下一周的周二,仍是1476号;第三周周三的签到栏里,这个工号依旧在册。可何小满清楚记得,该号对应的矿工工籍在三年前早就标注了注销。
他连忙翻完下一本旧簿子,紧接着又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异常的工号。
三本值班簿被他齐齐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一点点从后背冒出来。整整四个不存在的矿工,不时出现在值班表上领取灵网配额,每一笔签收记录都在系统里留得清清楚楚。
像有人一直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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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空阴了下来,副炉开始今日的升温升压检测。
“轰——”第一声震动传来时,没有人觉得异常。大型副炉升压,本就会带来震颤。
第二声,钢梁上的灰开始往下掉。
第三声,所有仪表同时颤动,稳压针晃动了一格。
此刻正蹲在矿道深处做收尾复查的江戈猛地抬头,他听见了副炉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极短的笛音。
“呜——”
身旁几位老矿工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人面带迟疑地开口:“谁在吹工笛?”
没人应声。
如今的井下联络早已不用工笛传讯,所有通讯都切换成了灵网广播系统,矿道每隔固定间距都会设有传讯元件,用工联研发特制合金打造,表面刻录着新一代抗热、防震、加固阵纹。除非是能瞬间导致整条矿道坍塌的爆炸级别,否则都不会影响这些元件正常运作。
可那笛音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像有人正在废弃矿道里,一遍遍重复早已退出历史的矿井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