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戈单膝跪在检修平台上，手中的折叠维修刀悬在半空，眉头越皱越紧。
被拆下来的零部件摆满一地，江戈捡起一块在运行中颇为重要的稳压导片，其背面的工联铸印已经磨去了大半，只剩下半枚模糊的炉徽。
何小满探过脑袋：“江哥，这是库房送来的旧件？”
江戈摇了摇头，屈起食指在导片表面轻敲两下，仔细辨别着声音。
“金属疲劳，”他说，“靠敲击回音就能判断，这块金属正处在‘疲劳期’。也就是说，它近期受过高温加热后又骤然冷却。这说明它近期一直在工作。”
江戈话音稍顿，声音低了下去：“或者，有人在仿制这种旧型号，而且仿得很匆忙。”
何小满脸色有些发白。
江戈站起身，拍掉掌心中沾上的铁灰：“停机。”
何小满一愣：“现在？”
“现在。”
江戈抓起稳压导片，径直朝检修区入口左侧的调度岗亭走去。
三号副炉段的临时调度沈衡正坐在岗亭里，低头核对着一份开炉日当天的进度规划表，听见脚步声才抬眼：“江戈？已经检完了？”
“沈工，副炉稳定器有问题。”江戈把直截了当地把稳压导片放到桌上，“里边塞的零件都是这种旧货。我申请全面停机检查。。”
沈衡皱眉：“开炉日临近，主炉那边早就启动了预热倒计时。其他副炉还好说，三号副炉的进度半分都拖不得。你先做临时加固处理，我今晚就给上级打报告说明情况。”
“问题是金属疲劳，临时加固解决不了。”江戈寸步不让，“一旦升压过快过高，这玩意就容易过载，，到时候整个稳压阵列的运行全要出大乱子。”
沈衡拿起导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怎么看出来的？”
“听出来的。”江戈语气笃定，“疲劳期的金属，敲击时的声响和合格部件完全不一样。”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分量极重的一句：“我看过去年的炉区事故报告，其他炉区出现过类似的问题。”
“那是去年。”沈衡放下导片，脸色严肃，“这批标准件全经过工联统一检测。江戈，我知道韩九砧的徒弟，技术我不怀疑，但这批设备的检测合格报告今天刚批下来，我更相信矿务局检测科的结果。开炉日快到了，所有停机申请都得先给上面报备。如果这仅仅是你的个人判断，我认为不构成申请理由。”
江戈盯着沈衡看了两秒，最终拿起导片，折身返回检修区。
“先加固。”他转头对何小满交代，“接下来我们每一项检测结果你都记下来。记两份，一份给我，一份你自己留着。”
何小满用力点头。
两人重新蹲回管线接着检修。不多时，检修区入口处又传来脚步声。两名护轨队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制式工装，腰间挂着短棍和信号灯，胸口的徽记在照明阵列的白光下反着冷光。
领头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眉眼清亮，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扫过检修区，目光在江戈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唐栓。”江戈站起身，语气平淡。
唐栓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寒暄：“护轨队例行巡检。从今天起直到开炉日，全矿道的作业秩序都要升级管控。你们检修时随意走去其他检修区，尤其别靠近主炉通道。”
何小满忍不住小声嘀咕：“护轨队什么时候管到检修区了？”
唐栓没有理会何小满，他径直走向江戈，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沈衡那边已经上报了你提出的停机申请。上面的意思是工期耽误不起，你先行加固，他们会复核检测科的结果。你要是真发现隐患，按流程写报告，交到矿务局。”
江戈看着他。
唐栓是他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在灰沟旧铁轨上捡过废铜，一起听马铜哨讲矿道信号，一起在巷口被工联巡逻队追得满街跑。那时候唐栓总是跑在最前面，回头冲他喊：“江戈，你慢吞吞的，等会儿炉渣砸下来可别怪我不管你。”
如今，他站在护轨队长的位置上，工装干净，徽章端正，说的每一句话都一板一眼，像在背诵规章手册。
“行，我再看看，到时候写报告。”江戈说。
唐栓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另一名队员往相邻的矿道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副炉最近震动反常。你要是真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多加注意。”说完便加快脚步离开。
江戈站在原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黄铜工笛。
何小满凑过来：“唐哥说话怎么这么生硬。”
江戈重新蹲回管线旁：“护轨队员也得完成自己的任务，开炉日临近，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工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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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过半，矿道入口又传来脚步声。
马铜哨晃晃悠悠地走进检修区。小老头儿头顶愈发苍白稀疏，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皮箱，看见江戈，眼神一亮。
“小戈，”马铜哨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沈衡让我来送一趟信号器，顺便看看你们检修进度。”
江戈点点头：“元件有问题。我申请停机排查，没获批。”
马铜哨点点头，还没说话，不远处副炉炉身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震动。不像是正常的预热共振，而是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起伏的闷响。
马铜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警惕地往矿道入口扫了一眼，忙把江戈拽到检修区的角落，压着嗓子说：“记住，要是哪天你听见这炉子像活人似的喘气，就别他妈信那些仪表，任何仪表都不行。”
江戈抬眼定定看着他。
马铜哨没再多解释，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信号器拿出后，拎着空箱子往出口走。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副炉，眼神里藏着的某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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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今日的最后一轮检修结束，矿井按例停机。矿道入口的警示灯切为持续黄闪模式，三号副炉段全线断能，降温阵列缓缓运转，抽走管道内的余热。
巡检组做完最后一遍确认，拉下总闸，整座副炉检修区瞬间陷入沉寂。
副炉最深处，一块本该停机的控制板，忽然亮起一粒暗红光点。紧接着是第二粒、第三粒，逐渐汇聚形成数字。一道道暗红色编号，在某些无人察觉的元件表面缓缓浮现。
它们不符合任何设备编码的规则，可如果遮掉前面五位数字，只要是在灰沟待过的炉工，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串串属于矿工的工籍号。
其中一组数字，在黑暗里静静亮着。
那正是十四年前，江岳的工籍编号。
副炉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