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矿井在灰沟下城区西侧,顺着一段废弃的旧运轨与地热管道向深处前行便能抵达。这片区域原本是早年旧矿道的延伸段,十四年前“灰沟十四号矿难”突发后,常火局震怒不已,救灾收尾次日便严令灰沟矿区总监邢铸安对辖区内所有矿区开展安全排查与整改,全程由稽查部部长李岩鹤坐镇监督。这处矿井当初因产能与安全均不达标,被查封整顿,直到去年工联新一轮资质核查通过后,才获批重新投入使用。矿井的整体框架仍保留着早年的老格局,在内部额外加装了大量金属支护结构与围岩稳定阵列。
正值午时休整时刻,一路上不少炉工都拎着饭盒朝互济食堂走。离新矿井最近的是春麦食堂,掌勺陶春麦是个实惠人,打的饭菜量大管饱,对短契工也多有照顾,灰沟的炉工都愿意去她家吃饭。江戈和何小满路过春麦食堂门口时,那里早就排起了长队。到得太迟的工人只能望着食堂方向连声叹气,毕竟换了别家,想要吃饱可要多花不少钱。
不远处的车站棚子底下,几个短契工正挤在一起,围着临时立着的告示板核对各自的工期。有人忍不住低声哀叹,有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早把好不容易领到的工资单捏成了团。
何小满偷偷溜过去看了一眼告示板,旋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溜回江戈身旁,小声咕哝道:“短契工的工时居然这么少啊。”
“短契工本来就是这样。”江戈语气平平,“哪怕活干的再多,合同也只能签到这一期完结。万一真出了意外,工联见你连正式工籍都没有,指不定能赔几个子儿。”
如果事故定性成设备性损耗,连归名墙都上不了。江戈在心里补充道。
何小满当即皱紧了眉:“这也太亏了吧?”
“那没办法。”江戈耸耸肩,“在灰沟这地儿,要想活下去,不吃亏怎么能行。”
“不是说开炉日会发奖金吗?”
“发是会发的。”江戈稍作停顿,“但开炉日现在是庆祝炉子的,又不是给工人贺喜的。工联拨下来的钱,先被常火局财务部截一手,再给护矿总署分走一块,接下来兵铸司、铁路局各拿一份,最后矿区里那些握签字权的领导再分润一圈。你要是傻等着派钱,半根毛都捞不着。”
何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却直溜溜地围着江戈腰间的检修工包打转,显然是没听进去。
江戈没再说话。两人一路走到矿道口,入口的警示牌上投影出“检修中,非授权禁止入内”的红字。两名护矿署的警卫分立左右。江戈和何小满依次刷手环验明身份后,往矿道深处走去。
到了副炉检修口,周围的温度明显往上窜了一截。壁山炉区的副炉虽然没有之前铁兽炉区的副炉那样的庞然、狰狞。但在预启动环节散发的热量也足以把铁架烘得发烫。
工作区的降温阵列尚未启动,江戈还好,65%烈谱偏向的天赋赋予他够用的耐热性,何小满却已被热浪烤得难受,原本苍白的面颊泛上一层不正常的赤红。江戈从检修包里摸出那条工联给炉区维修工标配的深青色隔热项链,替何小满戴上,激活吊坠里的微型降温阵列,才让他能继续前进。
“先检查这边的副炉管线。”江戈把工具箱搁在脚边,蹲到左侧第一根回流管前,“你记牢检修的‘看摸听探’四步准则,确认没有隐患再动手拆,别一上来看一眼仪表就毛手毛脚地拧螺丝——对了,别忘了戴手套,这玩意对你来说烫得很。”
何小满点头如捣蒜,学着他的样子把掌心往管壁贴去。
“轻点儿。”江戈嫌弃,“又不是在练武。”
“哦哦哦。”何小满赶忙松了手上的力道,闭上眼专注地感知管壁的温度。
“现在这个温度属于正常区间。”江戈用手叩了叩一段接缝处,“听见没?这块回声有点发虚,说明里面金属层磨损较大,要么做二次补焊,要么直接申请更换新件。接下来调动你的原力,去感知管内余汐的流动走向……”
话音未落,何小满已经有样学样,抬手探向身侧的封口阀。指尖刚贴上阀面,他便猛地一颤,一缕蓝色原力顺着缝隙涌入。
管道中残留的灵汐骤然受到扰动,从阀座激射而出,擦着他的手背往上,直直地冲向他的面部。
“别动!”
江戈几乎在同一瞬扣住他的腕骨,右手隐隐现出红色纹路,一引一推,淡红原力从掌心喷出,与喷出的灵汐在空中相撞,两股能量擦着何小满的侧颊轰进了旁侧的岩壁。
何小满脸都白了,后背全是湿淋淋的冷汗:“我......我......”
“不要命了?”江戈语气罕见的有几分怒气,“这时候管道里多半还留着未散尽的灵汐,初探时只能用极少量原力去摸情况,不然引发灵汐对冲,你这只手就得直接废掉。”
他抬手轻轻将阀座重新封严,语气缓和了一些:“小满,你要知道,检修炉子这一行从来不是光靠胆大就能做好的。要是实在摸不透门道,就多借助探测仪器,工联这几年研发的新设备性能很可靠,别为了逞强硬要徒手操作。”
何小满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他一向崇拜江戈,连对方检修时随口说的每句话都想牢牢记下。可当真的碰到这些事的时候,他才明白,“复刻”熟手的动作,从来不是光靠眼看就能学会的。
江戈拍了拍何小满的肩,领着他往检修区深处走。
新矿井的副炉稳定器放在检修区的最里侧,刚从运输车上卸下来,表面的油封都还没完全擦净。江戈上下打量一番,厚重外壳、宽实底座、配重规整分明、通体锃亮崭新,正是工联今年新推的型号。
江戈扫了一眼,眉头先不自觉蹙了起来。
只是,这铭牌未免太干净了。
他走上前去,指尖在铭牌边缘轻轻一刮,果然蹭下一层极细的金属粉,露出半截模糊的旧字痕。江戈慢慢摩挲着那一小块露出来的印记,眉头一点点皱起。
“江哥,怎么了?”何小满凑过来,满脸问号。
江戈没应声,手指发力,沿着边缘把整块铭牌掀起。
下面露出一个旧商标,是个“回”字形的标记。边角原本应该封得严严实实,可右下角偏偏缺了一笔,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切断。
江戈盯着那道缺口静看了两秒,喉结下意识滚了一下。
这个标记他见过。
在十四年前,某种副炉元件的外壳上。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矿井废墟旁临时搭起的工棚里,耳边只有接连不断的塌陷轰鸣与救援队的呼喊,鼻腔里全是烧焦的铁味。救援队一趟接一趟地从废墟中抢出尚未完全破损的设备,堆在空地上,等着技术部做伤损认证。那些设备上面,就有这样的标记。
江戈从检修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沿着铭牌下方的缝隙慢慢撬开外壳。
第一层封壳下,露出的不是新版稳定器的范式标准转芯,而是一枚发黑的元件。
江戈面色有些凝重,他从贴身收纳的小包里取出十四年前父亲出工时留给他的那枚连接元件,两两对照核验,发现二者的铆钉点位、导灵槽排布、散热片弧度几乎完全重合。虽然有几处细节尺寸略有出入,但更像是为了适配新外壳,被人刻意打磨后强行塞进这台机器里的。
江戈一点一点把外壳完全拆开。
里面装着的,果然是一整套十四年前就该停产的副炉元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