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底下的炭火已经烧成了白灰,秦墨蹲在角落里,拿一根铁签子拨弄着炉灰。考核场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外门弟子炼丹考核,他排在最末一位,前面三十七个人,炼出来的丹从一品到三品不等,最差的也凝出了丹形。
“秦墨,到你了。”
监考长老喊了一声,语气平平,连头都没抬。秦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台上走。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传得远:“废柴又要炸炉了,这回赌几声响?”
“上次炸了三响,这回赌五响。”
秦墨没接话。他走到丹炉前,手掌贴上去,炉壁还带着上一个弟子留下的余温。他闭了闭眼,胸口那团常年压着的沉坠感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翻了个身。
他猛地睁眼。
丹炉底下,炭火“啪”地爆出一粒火星。秦墨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掐出一个法诀,那法诀他从来没学过,指尖却熟得像练了上百年。炉盖嗡地弹起,他抓了一把药材扔进去——根本没看是什么,手已经替他选了。
台下笑声更大了:“看,连药都不认识,乱抓呢。”
秦墨喉咙发紧,他想收手,可手腕像被什么攥住了,力道大得他挣不开。识海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像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的:“稳住。凝火。”
丹炉里的火色变了,从橙红变成青白,又从青白变成近乎透明的蓝。炉壁上的纹路亮起来,一道一道,像爬满蛛网的裂痕。监考长老本来坐着,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拖,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火……”长老话没说完,炉子炸了。
不是寻常的炸炉。丹炉碎成七八块,碎片飞出去,打在石柱上嵌进去半寸。可炉心里那团火没有散,火舌卷着十几道金光冲天而起,满室仙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柱里浮着一粒丹药,通体赤金,丹面上九道纹路清晰得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在缓缓旋转。
九转还魂丹。
场子里静了。有人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瓷声清脆得像一声耳光。秦墨跪在碎砖上,双手撑着地面,脑袋里像有人拿锤子凿他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那个声音又在说话:“还不够……还差得远。”
他还没来得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青云宗掌门周天行,穿着那件绣云纹的墨色长袍,弯腰把他扶起来,当着满场弟子的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从今日起,你入我门下,做我的亲传弟子。”
台下炸了锅。秦墨抬起头,看见周天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那几道细纹都显得慈祥。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为什么笑成这样?我又没求他收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头疼得厉害,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人群里有个穿青衣的女弟子站在最前排,柳如霜,手里还捏着一卷丹方,眼睛盯着他,目光里全是审视和怀疑。她没说话,但秦墨看见她把那卷丹方攥出了皱痕。
秦墨被两个内门弟子架着往台阶下走,脚底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炉砖,砖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蓝火,慢慢熄了。地上的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到台下弟子们的鞋面上。有人低头看了看鞋上的灰,又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向他的背影。
周天行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转头对身边的长老低声说了句:“今晚把丹房封了,谁都不许进。”
秦墨没听见这句话。他被人扶进一间干净屋子,门一关,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着墙坐下,后脑勺磕在木板墙上,疼得他龇牙。识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声,这回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九转丹……还是早了。”
秦墨盯着对面墙上一道发黑的裂缝,说:“你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窗外的风把门栓吹得咔哒响了一声,又静下去。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快,但那个声音再没出现过。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歪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还夹着一点丹炉灰。刚才掐法诀的那股劲儿已经散了,手还是那双手,废柴的手。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去了,又停下来。脚步声倒回来,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远了。秦墨没动,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把油灯吹灭,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面的砖缝上,像一道细白的印子。他闭上眼睛,后脑勺还贴着墙,那点凉意顺着骨头渗进去。
识海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