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内门的灯火比外门亮得多，廊下挂着一排琉璃灯，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秦墨坐在床沿，身上的外门灰袍已经换成了内门弟子的白衫，料子柔软，袖口绣着一道银线。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银线，指尖有些发痒。这衣服是傍晚时分执事长老亲自送来的，说是掌门周天行的吩咐，让他明日一早去丹房报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上午还握着铁签子拨炉灰，下午就炼出了一炉九转还魂丹，满殿仙光，长老们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连茶杯都打翻了。可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炉丹是怎么成的。
识海深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水底冒了个泡，沉沉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一种不耐烦。秦墨攥了攥拳头，那声音就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道窄窄的回廊，廊尽头拐个弯，就是藏经阁。他白天路过时看了一眼，灰瓦黑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口连个守门的弟子都没有。他想了想，推开窗，翻身跳了出去。
夜里风凉，回廊上的灯灭了几盏，剩下几盏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秦墨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他以前在外门偷过厨房的馒头，知道怎么走路不惊动人。拐过回廊，藏经阁的门就在面前。
门没锁，门栓松了，一推就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扑出来。秦墨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阁里比外面更冷，一排排书架从脚下延伸到深处，架子上的书卷大多蒙着灰，有几卷的线装绳断了，纸页卷着边，像干枯的叶子。
“找什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秦墨猛地抬头，脖子僵了一下。头顶二楼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灰白的头发散在肩头，手里攥着一卷书，正在看。
云清瑶。藏经阁守阁人。
秦墨退了一步，背撞在书架上，震落了一层灰。他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云婆婆，我……我睡不着，想找本丹书看看。”
云清瑶没动，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秦墨脸上。她眯着眼，看了很久，久到秦墨觉得后背的灰都落完了，她才开口：“你魂魄缺了一块。”
秦墨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婆婆您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识海里那个声音确实不对劲，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脑子有病，做梦梦多了，分不清幻觉和记忆。但云清瑶一眼就看出来了。
“过来。”云清瑶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时脚底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秦墨面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他脉上，力道不重，但秦墨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魂缺三魄，命线断在十八岁。”云清瑶松开手，退后半步，“你能活到今日，是有人替你续了命。”
秦墨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他今年十七岁，过了生辰就是十八。他咽了口唾沫：“婆婆，您说的这个人……”
“你自己心里没数？”云清瑶打断他，转身走向角落的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她点亮了，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脸上的皱纹。她从桌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发黄，边角烧掉了一块，随手丢在桌上，“拿去。”
秦墨走过去，拿起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焚天丹火》。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抄的，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沾着暗褐色的印子，像干了的血迹。
“前半卷能保你命，后半卷……”云清瑶顿了顿，“等你该看的时候再看。”
秦墨握着册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烧焦的边角：“婆婆，您为什么帮我？”
云清瑶没答他，转过身，背对着他，重新走向楼梯。她走得很慢，灰白的发辫垂在背后，尾端沾着一粒干枯的草屑。她上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住，侧过头，声音低低的：“有人盯着你的魂，夜里睡觉，别睡太死。”
秦墨站在灯下，手里的册子沉甸甸的。他想再问，但云清瑶已经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脚步声也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册子，把它塞进怀里，转身推开藏经阁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了一下。他快步沿原路返回，绕过回廊，远远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他脚步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明明把灯吹灭了。
秦墨贴着墙根站住，探出半个头。屋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腰上挂着青云宗执事弟子的令牌。那人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香，正往门缝里塞。
秦墨认得那香。外门厨房的管事用来熏老鼠的，点着了，人闻了会昏睡，一觉到天亮，叫都叫不醒。
他没动，看着那人把香塞进门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掉。
秦墨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从墙根后面走出来。他推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甜味，窗台上落着一截没烧完的香灰，风一吹就散了。
他关上门，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他坐在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本《焚天丹火》，翻开第一页。字迹在灯下有些模糊，他凑近了看，第一行写着：“丹火九转，魂火为引。魂不全者，炼之必焚。”
秦墨盯着这行字，指尖在“魂不全者”四个字上停了停。他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回廊尽头的灯又灭了一盏，剩下最后一盏还在风里晃，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小片被水洇开的墨。
他吹灭了桌上的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怀里的册子硬硬地硌着胸口，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风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