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在青云宗内门靠北的位置，三间青砖大屋，门前种着两排矮松。秦墨天没亮就被执事弟子叫起来，说是柳师姐要“指点”他炼丹。
他站在丹房门口，袖口还沾着昨晚翻藏经阁时蹭的灰。柳如霜已经站在里面了，白衫银纹，腰间挂着一枚翠色玉牌，手里拿着一卷丹方，没抬头。
“来了就生火。”她说。
秦墨看了看丹房正中的那口铜炉，炉壁锃亮，比外门考核用的那口大了整整一圈。炉边的药架上摆着十几味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蹲下，拿火石点炭。
“慢。”柳如霜合上丹方，“我说的是生火，不是让你烧炭。”
秦墨手指一顿。他抬起头，柳如霜正看着他，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外门考核那炉九转还魂丹，”她说，“我查过记录，你连药材都没称，随手抓的。丹房执事说你连‘火候’两个字怎么写都未必知道。”她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敲在秦墨耳膜上。“你告诉我，那炉丹是怎么成的？”
秦墨没接话。他盯着炉膛里刚冒出来的火苗，火舌舔着炭块，边缘发红，中心发蓝。识海深处那个声音又动了一下，像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我不会。”他说。
柳如霜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里：“那你炼一炉给我看看。就用这炉子，这些药，炼一炉最基础的聚气丹。你要是炼不出来，我就禀报掌门，说你在考核中舞弊，收回亲传弟子身份。”
秦墨站起来。他看了柳如霜一眼，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白净的脖颈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收回目光，走到药架前，开始拿药。
他没称。手伸出去，抓一把，放到一边；再抓一把，再放一边。动作不快，但也不犹豫，像是脑子里有一本账，每味药该放多少，自己往手上跳。
柳如霜没说话，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秦墨把药放回药架上，取了一只陶碗，把抓好的药倒进去，拿木杵碾碎。药粉的气味冲上来，有点苦，有点涩，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端起碗，走到炉边，掀开炉盖。
炉膛里的火已经旺了，炭块烧得通红，火舌从炉箅子缝隙里钻上来。秦墨把药粉倒进炉膛，盖上炉盖，然后站在原地，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识海里那个声音没有响，手指也没有发麻，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炉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汽。
柳如霜站在三步开外，抱着胳膊，看着他。
炉膛里“啪”地响了一声，像炭块裂开。秦墨走过去，掀开炉盖，炉膛里躺着十几粒黄豆大的丹丸，颜色灰白，表面坑坑洼洼，品相平平。
他拿铁夹子夹出一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聚气丹，低阶，品相三品下等，勉强能算成丹。他转头看向柳如霜。
柳如霜没看他的手心。她盯着炉膛，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气味。她快步走过来，推开秦墨的肩膀，俯身凑近炉口。
秦墨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手里的丹丸差点掉在地上。他站稳，看见柳如霜伸手从炉膛里夹出一粒丹丸——那粒丹比其他的略小，颜色也深一些，灰褐色的表皮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像裂纹，又像某种花纹。
柳如霜把那粒丹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你炼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秦墨点头。
柳如霜没再说话。她把那粒丹收进袖口，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炉丹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门在她身后合上。
秦墨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粒三品聚气丹。丹房里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炭火还在“噼啪”地响，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铁砧。
下午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秦墨把丹丸放回药架上，走到窗边，看见柳如霜的身影穿过矮松之间的甬道，越走越远，最后拐进内门的方向。
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还藏着云清瑶给他的《焚天丹火》残卷。残卷不厚，十几页纸，线装，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
他没翻开。他总觉得那本残卷不该在白天看。
夜里起了风。
秦墨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热意烤醒。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外面透着一片暗红色的光，像有人举着火把站在窗外。他猛地坐起来，还没下床，门板“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赵铁柱冲进来，脸上全是灰，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秦墨！走水了！”
秦墨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凉。他跟着赵铁柱冲到门口，看见外廊的柱子已经烧起来了，火苗顺着房梁往上爬，浓烟滚滚，把夜空熏得发黑。
赵铁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回去拿东西了！先跑！”
秦墨被他拽着往外跑，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他那间屋子的门框已经烧塌了，房梁“咔嚓”一声断下来，砸在床铺的位置，溅起一大蓬火星。
他停下来。赵铁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你疯了？还看什么？”
秦墨没说话。他盯着火光里那间屋子，看到门槛边落着一枚黑乎乎的东西，在火光照映下泛着一点冷光。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一枚暗器，铁打的，巴掌长，形似一片柳叶，边缘开了刃，刃口泛着暗红色的锈迹。暗器尾部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血渗进铁里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血煞宗。”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这是血煞宗的‘血柳叶’！他们怎么会……你怎么会惹上血煞宗的人？”
秦墨把那枚暗器攥在手里，刃口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他站起来，看着那间还在燃烧的屋子，火舌从窗口窜出来，把夜空烧出一块焦黑的疤。
赵铁柱站在他旁边，两条腿直哆嗦：“秦墨，要不……要不咱们去禀报掌门？这可不是小事，血煞宗的人都摸到内门来了……”
秦墨没接话。他把那枚暗器收进怀里，转身朝内门的方向走去。
赵铁柱追上来：“你去哪儿？”
“找柳如霜。”
“你找她干什么？她白天还逼你炼丹呢！”
秦墨没停。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烟味和灰烬的气息，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住的那间屋子，房梁彻底塌了，火光腾起一丈多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赵铁柱跑上来，拽住他的袖子：“你听我说，这事不能冲动……”
秦墨站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被血柳叶的刃口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没破皮，但隐隐发烫。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内门方向那排琉璃灯，灯在风里晃着，光晕忽明忽暗。
“她白天拿走了一粒丹。”他说，“那粒丹，不该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