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门槛上积了一层薄灰，秦墨跨过去的时候，鞋尖带起一小片尘雾。晨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书架之间的走道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悠悠地打转。
云清瑶坐在阁里最里头那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把书翻过一页。
“来了。”她说。
秦墨站在书架边上，看着她。云清瑶今天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来的手背布满褐斑，指节粗大，像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老人。但秦墨知道，这双手昨晚一掌拍碎了他窗外那根铁栏——连响声都没惊动隔壁的弟子。
“前辈，”秦墨开口，“那本《焚天丹火》的后半卷，我想再看看。”
云清瑶合上书，抬眼看他。她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秦墨总觉得那层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后半卷？”云清瑶站起来，走到书架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墨迹已经发灰。她把册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秦墨。
“你根基不牢，学多必死。”她说。
秦墨皱眉：“前辈，我——”
话没说完，云清瑶左手一翻，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簇火苗，黄豆大小，青白色，烧得极稳。她将册子凑到火苗上，纸页触火即燃，从封皮开始，一层一层卷曲、发黑、剥落，灰烬簌簌掉在地上，散成一片细碎的灰粉。
秦墨愣在原地。那本册子烧得很快，不到三息的工夫，就只剩下一角焦黑的纸边，落在云清瑶脚边，还在冒着细烟。
她踩了一脚，把那点火星碾灭。
“烧了？”秦墨说。
“烧了。”云清瑶拍拍手上的灰，“前半卷够你保命，后半卷是饵。”
秦墨没接话。他看着地上的灰烬，又抬头看云清瑶的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刚才烧掉的只是一张废纸。
“饵？”秦墨问，“钓谁？”
云清瑶没回答。她转身走回竹椅，坐下来，重新翻开那卷旧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秦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她确实不打算再开口，才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槛边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细如蚊蚋的声音，像是有人贴着耳根说话：“今晚别睡太死。”
秦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跨出门槛走了。
外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藏经阁前的青石板上，亮晃晃的。秦墨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云清瑶那句话。后半卷是饵，钓谁？他想到昨晚窗外那根被拍断的铁栏，想到纵火后留下的那枚暗器，想到周天行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床铺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趁热吃”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赵铁柱的手笔。秦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稀烂，放了糖。
天黑得很快。秦墨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偶尔有树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那是周天行派来“照看”他的内门弟子，睡得很沉。
三更过后，外面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
秦墨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他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那声响从藏经阁方向传来，隔着一道回廊和两堵墙，按理说听不见，但他识海深处那个声音忽然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醒，又沉了下去。
秦墨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把窗纸捅破一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很亮，照得回廊上的石板发白。一个黑影正从藏经阁的方向快步走来，身形佝偻，肩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廊柱的阴影里，像是刻意避着月光。
秦墨盯着那个背影，心跳漏了一拍。那人的身形他很眼熟——宽肩，微驼，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他在周天行的议事厅门口见过这个人，站在周天行身侧，垂着手，脸上永远挂着恭谨的笑。
那是执事长老，赵平川。
黑影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停住了。秦墨看见他猛地转身，像是察觉到什么。然后一道灰影从藏经阁的屋檐上落下来，悄无声息，像一片叶子贴地飘落，正落在黑影面前。
云清瑶。
她站在月光里，背还是驼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像个起夜散步的老婆子。但赵平川却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后退两步，肩上的包袱差点掉下来。
“赵长老，”云清瑶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大半夜的，来我这破阁子翻什么？”
赵平川没说话。他站了两息，忽然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跑。他的身形很快，脚尖在石板上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院墙。
云清瑶抬手，竹杖往前一送，没见她怎么用力，杖尖已经点在了赵平川的后背上。秦墨隔着窗纸看见赵平川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口中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借着那股力道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云清瑶收回竹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包袱，弯腰捡起来，抖开。
里面是半本烧焦的册子，还有几卷散乱的丹方。
秦墨站在窗前，手指捏着窗纸边缘，指节发白。他看着云清瑶提着包袱转身走回藏经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退回床边，坐下来，脚底沾着地上的灰，凉丝丝的。
赵平川。周天行身边的执事长老，跟着掌门二十多年，管着内门弟子的考勤和赏罚，是个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老好人。秦墨在外门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偷看丹房被抓住，罚他去后山砍柴，就是赵平川下的令。
他怎么会来偷云清瑶的书？
秦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赵铁柱留下的那只空碗拿起来，翻了个面。碗底有一圈水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把捅破的窗纸撕下一角，叠好，收进袖子里。
窗外，月光照在回廊上，石板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黑乎乎的一小片，像谁洒了一摊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