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是亥时三刻来的。药园外那扇竹门没锁,她推门进来时,秦墨正蹲在畦垄边给一株龙涎草松土,指头上沾着泥,袖口卷到肘弯。月光从棚架缝隙漏下来,照在她白衫上,银纹泛着冷光。
秦墨没抬头,手底下继续刨土。那株龙涎草叶子有点蔫,根部的土板结了,得松透气。
柳如霜站了大约五息,见他不理人,自己开口了:“你知不知道,你白天炼的那炉聚气丹里,混着一粒什么东西?”
秦墨这才抬起头。她手里托着一只白瓷小瓶,瓶口敞开,一股极淡的香气飘出来,像松脂混着雪水,若有若无。
“不知道。”他说,“我抓药的时候手抖,可能多抓了一把。”
柳如霜冷笑一声,把瓶口朝他晃了晃:“蕴神丹。上古丹方里记载的七品灵丹,能修补修士神识损伤,丹方失传至少三百年。青云宗藏经阁里只有半页残卷,上面写的炼制手法和你那炉丹的成色完全对不上。”她顿了顿,“你一个外门杂役,连‘火候’两个字都写不利索,你说你手抖?”
秦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柳师姐,你大半夜跑药园来,就为了问这个?”
柳如霜没接话。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又从腰间解下一只青布囊,扔在秦墨脚边。布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一截灰褐色的东西,根须细密,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千年灵芝,土系灵药,配龙涎草正好。”她说,“炼丹缺药,来药园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白衫在月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竹门外。秦墨蹲下来,把布囊口扯开,里面那株灵芝足有巴掌大,菌盖边缘还带着露水,显然刚摘下来不久。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竹门的方向,门框上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人用剑尖刻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秦墨把灵芝收进怀里,回了住处。赵铁柱已经睡了,鼾声震天,被子蹬到床尾。秦墨坐在桌边,把那株灵芝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识海深处那个声音还是老样子,像一潭死水底下的暗流,偶尔动一下,又沉回去。
他想了想,把灵芝收好,吹了灯。
第二天辰时,秦墨去了药园。柳如霜站在药园深处的石桌边,面前摆着一口两耳铜炉,炉膛里炭火已经烧起来了,红亮亮的,热浪扑到脸上。她看见秦墨,下巴朝对面石凳一抬:“坐。”
秦墨坐下。石桌上摆着十几味药材,除了他带来的那株灵芝,还有几味他认不出的,根茎叶果都有,码得整整齐齐。柳如霜没废话,直接说:“蕴神丹的事,你不肯说实话,我不逼你。但这株灵芝是五十年份的,我一个人炼不了,需要人打下手。你既然能炼出那种品相的丹,至少控火没问题。”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炼出来的丹,对半分。”
秦墨看着炉膛里的火苗,炭块边缘已经烧成白色,中心泛着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炼什么?”
“通脉丹。”柳如霜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副经脉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味药名和火候标记,字迹娟秀,但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她自己的手稿。“我卡在筑基中期快两年了,经脉有一处淤堵,普通丹药冲不开。通脉丹的方子是我父亲留下的残稿,缺两味主药,一味是灵芝,另一味是龙涎草。你昨天那株龙涎草,年份刚好。”
秦墨没动。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识海里那个声音忽然动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显,像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尾巴扫过淤泥。
他深吸一口气:“行。但我有个条件。”
柳如霜挑眉:“说。”
“炼完这炉丹,你告诉我,你父亲是怎么失踪的。”
柳如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别过脸,看着药园西墙根那排竹架,架子上爬着几株枯藤,叶子干黄,在风里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先炼丹。”
秦墨点头,伸手拿起那株灵芝,掂了掂,开始处理药材。他做事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灵芝切片的时候刀口整齐,薄厚均匀,龙涎草去根留叶,在清水里浸了三遍,捞出来沥干。柳如霜在旁边看着,起初还皱着眉,后来慢慢松开了,没说话,只偶尔递个药筛或者火钳。
炉火从辰时烧到午时,换了三次炭。秦墨负责控火,柳如霜负责投药和看火色,两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没出大错。第三次投药的时候,炉膛里忽然腾起一股白烟,带着刺鼻的焦味,柳如霜脸色一变,正要掀炉盖,秦墨按住她的手:“别动。火小了半寸,再等三息。”
柳如霜愣住。她盯着秦墨的侧脸,他额角有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水痕。他没看她,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苗,手稳稳地按着炉盖边缘。
三息后,炉膛里那股白烟散开,变成一股清苦的药香,不刺鼻了,反而带着一点草木的甜味。柳如霜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炉盖缝隙里透出的光,青白色的,稳稳的,像一簇烧得很旺的灯芯。
又过了半个时辰,秦墨掀开炉盖。炉底躺着三枚丹药,通体青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皮上的年轮。其中一枚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淡金色的内芯,药香扑鼻。
柳如霜伸手拿起那枚完好的,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她没说话,但手指在丹面上摩挲了两下,指尖微微发颤。她拿起那枚丹药,直接吞了。
秦墨没拦她。柳如霜闭着眼站了一会儿,大约五息,忽然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红晕。她抬手按住自己左胸下方,那里是经脉淤堵的位置,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层底下涌过一股暖流,慢慢地、但确实地在松动。
她放下手,看着秦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到底是谁?”
秦墨摇头。他正要说话,识海深处那个声音猛地一震,像一记重锤砸在意识深处,震得他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他扶住石桌边缘,手指扣住桌角一道旧划痕,指节发白。那声音只震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霜盯着他,没动。药园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余炭噼啪响了一声,崩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灭了。西墙根那排枯藤还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秦墨直起身,手从桌角上松开,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看着柳如霜,说:“我也不知道。”
柳如霜没再追问。她把剩下两枚通脉丹收进瓷瓶里,又看了看秦墨,转身往药园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你住的那个地方,门栓该换了。昨晚有人撬过,木头裂了。”
她说完就走了。秦墨站在石桌边,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竹门外,白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白痕,慢慢握了握拳。
药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炉膛里的余炭还在慢慢暗下去,边缘一点红,像一只半闭的眼。秦墨把那株灵芝剩下的根须收进布囊里,系好口,挂在腰间。他走到药园门口,伸手摸了摸那扇竹门,门框上那道旧划痕还在,边缘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栓——新换的,木茬还没磨平,白生生的,带着一股新木头的涩味。
秦墨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