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客房的门合拢之后,走廊里三月七那充满求知欲的声音终于被隔绝在外。
瓦尔特拄着拐杖,站在床尾处,目光在林越脸上反复打量。
林越倒是一点也不见外,顺手从床头柜的果盘里摸了一颗浆果抛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在一番交谈后,两人勉强达成了共识。
瓦尔特捏了捏鼻梁,只觉得刚才那半个小时消耗的心力,比他当年在西伯利亚雪原上的战斗还要疲惫。
“所以,我用简短的话总结一下。”
瓦尔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在一个理智且客观的角度
“你的真实身份,是来自某个特殊机构的时空引渡员。”
“你的业务,是开着载具送不同世界的人前往预定节点。”
“你认识我,甚至知道逆熵与崩坏的隐秘,不是因为潜伏调查,纯粹是因为你在某次任务里接了个私活,负责护送某个自称舰长的人返回第二次崩坏的时间。”
林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点头如捣蒜。
“总结得相当精辟,不愧是当过盟主又当过漫画监督的人,总结能力就是强。”
瓦尔特的手指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那么,关于你刚才提到的,所谓的……崩坏意志是牛头人,甚至抢夺你载具和……个人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瓦尔特说到后半句时,嗓音明显有些迟疑。
毕竟作为曾经对抗崩坏的第一线领袖,他见过崩坏意志的冷酷,见过死士与崩坏兽的残虐,也见过律者们毁灭文明的疯狂。
但他还没听过有人把崩坏意志和耍流氓联系在一起。
林越听到这个话题,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晦气。
他拍了一下床垫,整个人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齿地开始倒苦水。
“老杨,你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出生。”
“我当时好心好意,开着红班列把那个舰长安全送到了西伯利亚战场附近。”
“任务完成得顺顺利利,那哥们为了感谢我,非要拉着我下车吃顿热乎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
瓦尔特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遇到了第二律者?”
“要是真的遇到她倒还好,大不了就是打一架嘛。”
林越摆摆手,满脸郁闷地叹了口气。
“坏就坏在那位空之律者当时被崩坏意志远程代打。”
“舰长本来为了结清路费,打算把一辆精心改装过的特殊强化载具送给我当小费。”
“结果那玩意仗着自己能操控空间,当场就要把我的新车抢走。”
“抢车我也就忍了,毕竟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抢夺战略物资属于正常冲突。”
“可恶心的是,那意志似乎发现我是个不受世界规则约束的特异点,反手就通过空间门抓向了我。”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
“它想将你同化为律者?”
“它同化个球!”
林越冷笑一声,两只手在空中抓狂地比划。
“它直接拽我的裤腰带!”
“被它隔空扯得咔咔作响,差点当场给我扒下来!”
“要不是我核心力量还行,我这辈子英名就毁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了!”
瓦尔特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龟裂。
他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看着林越那副悲愤欲绝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空之律者西琳开着亚空之门去拽人裤子的画面。
可那副光景实在太过荒谬,瓦尔特觉得自己甚至无法在脑海里给它上色。
“……按理说,崩坏意志不会做出这种毫无逻辑的行为。”
瓦尔特揉着眉心,试图用去分析。
“它或许只是想通过剥离外部防护,来解析你的身体结构。”
“得了吧,解析身体结构需要连内裤边一起拽吗?”
林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它那就是纯粹的耍无赖加贪婪,想要我的人,还想要我的车。”
“偏偏我们引渡人执行业务期间不能对任务世界内作为重要节点的原生智慧生命动手。”
“打又打不得,骂它听不懂,除了提着裤子赶紧开门跑路,我还能怎么办?”
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越靠在床头,还在愤愤不平地嘟囔着某些跨次元脏话。
瓦尔特默默听着这令人脱力的抱怨,放下手杖,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了下来,语调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
“那么,换个话题吧。”
瓦尔特注视着林越的眼睛,缓缓开口。
“既然你对那段历史有所涉猎,那么对于天命的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你怎么看?”
林越挑起半边眉毛,神色玩味地打量着这位前盟主。
“怎么,老杨,憋了这么多年没处倾诉,想找我组团?”。
瓦尔特平静地看着他。
“只是想听听一个客观局外人的评价。”
林越靠在软枕上,随手将果核扔进垃圾桶。
“死了挺好的。”
“说实话,纯爱战神这点确实没得说,能为了五百年前的一个姑娘,能去算计整个世界确实值得称赞。”
说到这里,林越的神情微冷。
“但抛开纯爱不谈,这人还是太畜生了。”
“为了他自己那点执念,选择把整个文明架在火上烤,甚至把身边的棋子当成可以随时报废的消耗件。”
“这种人当敌人能恶心你一辈子。”
“所以我的评价就死了挺好的,大家都省心。”
瓦尔特坐在椅子上,听完林越这一长串毫不客气的宣判,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微笑。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能把奥托骂得这么透彻的人,心底终归还是向着活生生的人类与公理的。
再说了,这么讨厌奥托的能有什么坏人呢?
“‘纯爱战神’……很有趣的词汇。”
瓦尔特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诸多过往的时光。
有第一任盟主乔伊斯牺牲的雪原,有第二次崩坏中倒下的战友,也有天命与逆熵数十年来的纠葛。
最终,所有的沉重都化作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个为人糟糕透顶的家伙,也确实……死了挺好的。”
瓦尔特抬起头,正式向林越伸出了右手。
“星穹列车欢迎无家可归的开拓者,既然你暂时无法离开这里,那么在你的身体恢复之前,就把这里当成落脚点吧。”
林越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宽厚手掌,咧嘴一笑,伸手和他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啊老杨。”
“不过先说好,我状态不太好,所以......”
瓦尔特收回手,语气笃定。
“这一点你大可宽心,我会去和姬子说明你的情况,她是一位通情达理的领航员,会同意为你提供庇护。”
瓦尔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流淌的星芒,继续说道。
“依照列车的行程,下一站即将停靠黑塔空间站。”
“那里由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建立,汇聚了前沿的科研发明与医疗设备。”
“抵达那里之后,你可以得到更系统的调养,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找到修补你变身装备的特殊材料。”
林越听到黑塔的名字,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空间站?科研狂人的地盘啊?这我熟,当年出差最喜欢逛这种高科技展销会了。”
瓦尔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拄着拐杖迈步向房门走去。
“只要你不在空间站里做出格的事情,黑塔女士通常对普通访客缺乏兴趣,安心养伤即可。”
林越两手枕在脑后,看着瓦尔特拉开房门的背影,突然拉长了调子,促狭地补了一句。
“放心吧老杨,我这人最懂分寸了,绝对不给你丢人。”
“不过说真的,你那个收养的偶像的儿子,平时在家到底管你叫爹,还是管你叫大侄子啊?”
瓦尔特迈出房门的右脚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拐杖的杖尖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位前逆熵盟主连头都没回,一把将房门给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