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晨两点。
窗外暴雨倾盆,轰隆隆的雷声闷沉沉压在头顶。
我抱着五岁的女儿苡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不容易哄得她眼皮耷拉下来。
软糯的小身子贴在我怀里,温热又乖巧。
就在她即将入眠的瞬间,客厅骤然炸响一道暴怒的嘶吼。
“纪泠鸢!你死里面了?!”
刺耳的男声裹挟着浓烈酒气,狠狠砸在卧室门上。
苡珞浑身猛地一僵,像被冰水浇透的小猫。
刚刚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盛满了惊恐。
小小的身子缩在我怀里,止不住的发抖。
“呜……妈妈……”
她带着哭腔的小声呢喃,听得我心口一揪一揪的疼。
我立刻收紧手臂,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珞珞不怕,没事,妈妈在。”
我低声安抚,声音轻得像羽毛,眼底却早已覆满寒霜。
这已经是这个月,他第十二次醉酒回家撒疯。
工作不顺、应酬受挫、事事不如意,他从不敢在外人面前吭声。
所有的戾气和窝囊,全都带回家里,发泄在我和孩子身上。
我真的想不通。
当初人人夸赞稳重靠谱的男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市井暴戾的模样。
“砰——!”
沉重的实木卧室门被蛮力狠狠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面,震得整间屋子嗡嗡作响,刺耳的撞击声吓得苡珞直接哭出了声。
肖逸凡一身狼狈闯了进来。
满身浓重的烟酒酸臭味,混杂着雨水的湿冷气息,瞬间霸占了整个温馨的卧室。
他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满脸狰狞扭曲。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烦躁和恶意。
他死死盯着我,抬手直指我的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纪泠鸢,我喊你半天,你装什么哑巴?”
我压住心底翻涌的怒火,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字字冰冷。
“肖逸凡,现在是凌晨两点。”
“孩子刚睡着,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安分?”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疯狂嗤笑,笑声粗粝又刺耳。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你在家享福,还敢教我做事了?”
“纪泠鸢,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纪家大小姐?”
“还端着你那副清高架子,看我跟看垃圾一样?”
我心口骤然一沉,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早就不在乎什么千金身份,我只求日子安稳,孩子平安。
可这点最基本的安稳,他都不肯给我。
“我没有。”我咬牙克制着情绪,声音微微发颤。
“你没有?”他上前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眼神恶毒至极。
“你骨子里就是看不起我!纪泠鸢,别装了!”
“你说白了就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
这五个字,像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最隐蔽的伤口。
我的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那段不堪、狼狈、耗费我整个青春的第一段婚姻,是我这辈子最不想触碰的伤疤。
我从不在人前提及,拼命尘封遗忘。
可他每一次吵架,都要亲手撕开,反复践踏。
“你前夫为什么不要你?你心里没点数?”
肖逸凡语气极尽嘲讽,字字诛心。
“性子冷、架子大、矫情又难伺候!也就我好心收留你!”
“换做别人,谁稀罕你这种离过婚的女人?!”
“你闭嘴!”
我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气得指尖冰凉,眼眶瞬间泛红。
我死死捂住苡珞的耳朵,不敢让这些肮脏恶毒的话,污染孩子纯粹的世界。
“肖逸凡,你喝醉了就发疯,除了欺负我和孩子,你还会什么?”
“我欺负你?”他瞬间暴怒,嗓门陡然拔高。
“我辛辛苦苦养家,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你整天就知道带孩子睡觉!”
“我打电话让你做饭,你推三阻四,纪泠鸢,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包容彻底耗尽。
最近他项目出错、业绩垫底,被领导当众训斥。
在外受了委屈,不敢反抗半句,回家就拿我们母女撒气。
这就是他所谓的养家,所谓的委屈。
“我不想怎么样。”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哽咽。
“你现在出去,别吓着孩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我今天就要说!”
他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冲上前来,伸手就要拽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侧身躲开,护着身后的床和孩子。
“你给我让开!”
肖逸凡眼神猩红,戾气暴涨,狠狠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又猛又狠,我本就重心不稳,瞬间踉跄着向后倒退。
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梳妆台边缘。
剧痛瞬间贯穿脊背,疼得我眼前发黑,浑身发麻。
“哐当——!”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梳妆台上摆放多年的相框,被我的身形带落,狠狠砸在地板上。
玻璃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那是我的高中毕业照。
我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的钝痛迟迟不散。
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破碎的相框上,定格在那张老旧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孩十八岁,眉眼明媚,笑容干净,眼底盛满未被世俗打磨的星光。
意气风发,鲜活热烈。
我恍惚间仿佛穿透岁月,看见了拍照的那个人。
白衬衫,松垮的领口,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桀骜不驯。
举着手机偷拍我,嘴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痞笑。
是江时砚。
那年盛夏的阳光滚烫,风吹过操场的青草,蝉鸣响彻整个夏天。
那时的我,前途坦荡,满心明媚,从没想过多年后会困在方寸之家。
更没想过,自己会被婚姻磋磨得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肖逸凡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眼神刻薄又鄙夷,句句扎心。
“胖得臃肿不堪,满身烟火气,半点当年的影子都没有!”
“也就我不嫌弃你!纪泠鸢,你别不知好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腰腹,看着剖腹产留下的丑陋疤痕,看着经年累月带娃熬出的憔悴。
这些都是我为爱和家庭付出的证明。
可在他眼里,全都成了廉价又可笑的污点。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滴在碎裂的玻璃片上。
冰凉的玻璃,滚烫的泪水,像极了我烂掉的人生。
“妈妈……妈妈别哭……”
软糯的哭声在身后响起。
苡珞光着小脚丫,跌跌撞撞从床上爬下来,小小的身子扑到我身边。
她伸出稚嫩的小手,笨拙地擦着我的眼泪,声音哽咽。
“都是苡珞不好……苡珞乖乖睡觉,爸爸不要凶妈妈……”
孩子纯粹又惶恐的模样,瞬间击溃了我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我可以受委屈,可以被辱骂,可以被辜负。
可我的孩子,不该跟着我一起承受这些阴暗和暴力。
我不能再忍了。
真的,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缓缓伸向梳妆台角落的粉色小药瓶。
瓶身贴着普通的复合维生素标签,看起来平平无奇。
只有我自己清楚,里面装的是长期抑制情绪、稳住精神的处方药。
是我无数个崩溃深夜,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拧开瓶盖,指尖抖得厉害。
倒出两片白色药片,直接塞进嘴里,仰头咽下。
没有喝水,任由药片在舌尖化开,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整个口腔。
苦味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压下翻涌的崩溃,也冻住了我所有的温柔和妥协。
心里那根名为“忍耐”的弦。
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三年婚姻,两次自我妥协,无数次深夜自愈。
我为了孩子忍,为了安稳忍,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忍。
可我的退让,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践踏和羞辱。
我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脊背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
我轻轻抱起地上的苡珞,将她稳稳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珞珞乖乖躺着,妈妈处理完事情就来陪你。”
我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温度。
苡珞怯生生抓着我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不安。
“妈妈不要走……”
“妈妈不走,就在房间里。”
我轻轻掰开她的小手,转身走向门口。
窗外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
光亮一瞬照亮我的脸,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只剩一片死寂。
肖逸凡还站在客厅,叉着腰,满脸戾气,正准备继续谩骂。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嗤笑出声。
“怎么?哭完了?知道错了?”
我抬眼,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争辩,连失望都懒得表露。
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开口。
“肖逸凡,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
“我们离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肖逸凡脸上的嚣张笑意骤然僵住,满脸错愕。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隐忍、逆来顺受的我,会主动提离婚。
愣了两秒后,他陡然变脸,满脸讥讽,只当我在闹脾气。
“离婚?纪泠鸢你长本事了?喝多了说胡话?”
“你离了我,带着个孩子,能活?谁敢要你这个二手货?”
刺耳的话语还在继续,我却再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我懒得和他争辩半句。
多余的解释,都是浪费口舌。
我转身退回卧室,指尖利落扣上门锁。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纪泠鸢!你敢锁门?!”
门外瞬间传来暴怒的踹门声,咚咚巨响震得门板发颤。
“你有种!敢跟我提离婚!明天谁不去谁孙子!”
我背靠冰冷的门板,缓缓顺着墙面滑坐在地。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心碎席卷全身。
好累。
真的太累了。
三年婚姻,我耗尽真心,换来一身伤痕。
黑暗里,我转头看向床上的小身影。
苡珞乖乖躺着,小手紧紧攥着被角,呼吸渐渐平稳。
大概是终于不用再听见争吵,小小的人慢慢放松下来。
我撑着地面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温热的小手。
“珞珞别怕,以后再也没人凶我们了。”
“明天开始,妈妈带你离开这里,过安稳日子。”
门外的叫骂声断断续续,渐渐变得含糊。
醉酒的后劲彻底翻涌上来,肖逸凡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彻底归于寂静。
他醉倒在客厅了。
喧嚣落幕,整间卧室安静得可怕。
雷雨声还在窗外绵延,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轻轻搂着女儿,眼皮越来越沉重。
精神的紧绷骤然松懈,极致的疲惫瞬间吞没了我。
意识渐渐抽离,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坠入温柔的梦境。
鼻尖萦绕的烟酒恶臭、雨水潮气,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盛夏滚烫的风、清甜的青草气息,和漫天不绝的热烈蝉鸣。
光影流转,岁月倒退。
我好像忽然回到了2011年的那个盛夏。
回到了那张高中毕业照定格的瞬间。
阳光刺眼,少年张扬。
白衬衫的少年举着手机,眉眼桀骜,嘴角那抹痞笑,清晰得恍如昨日。
而这一次,他放下手机,一步步朝我走来,低声开口。
“纪泠鸢,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回头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