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卧室里,雷雨渐歇。
我死死抱着怀里的女儿,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肖逸凡,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见。
无休止的争吵、羞辱、内耗,我受够了。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松弛。
漫天的疲惫席卷而来,拖着我的意识不断下沉。
窗外的雨声、远处的风声,全部渐渐远去。
鼻尖的烟酒恶臭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夏风、清甜的青草香,还有聒噪又热烈的蝉鸣。
天光骤亮,岁月骤然倒退。
2011年,海城一中的盛夏,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纪泠鸢!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快点跳!”
墙根下,盛以棠压着嗓子低吼,语气急得不行。
少年少女的清脆嗓音,鲜活又热烈,撞碎了多年的沉闷。
我骑在操场后墙的青苔围墙上,手心微微冒汗。
老旧墙面长满湿绿青苔,滑腻无比,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狼狈。
我皱着眉低头瞪她。
“急什么?我新洗的校服!蹭上青苔绿,你赔我?”
“赔!我赔你十件!”
盛以棠仰头,一脸豁出去的模样。
“再不下来,老董巡逻抓包,咱俩高三直接记过!”
“到时候别说校服,你模考资格都没了!”
我咬牙不服气地反驳:“怕什么,我们这叫劳逸结合!”
“少扯犊子!赶紧跳,我接着你!”
我闭眼,纵身一跃。
预想中的落地颠簸没有到来。
我直直砸进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干净气息。
盛以棠被我砸得踉跄后退两步,疼得龇牙咧嘴。
“我靠!纪泠鸢你是不是偷偷增重了?”
“沉得跟块小秤砣似的,差点把我肋骨撞断!”
我撑着她的肩膀站稳,拍掉校服上的薄灰。
“胡说,我明明还是九十斤。”
“行行行,你最苗条,你最美!”
盛以棠摆了摆手,拽着我的手腕就往外跑。
“快走快走!去晚了,跳舞机大神就被别人霸占了!”
高三的夏天,燥热又漫长。
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都晒得发软。
蝉鸣此起彼伏,吵得人头皮发烫,却鲜活得让人满心欢喜。
我们脱掉臃肿校服,随手搭在手腕。
骑着借来的小电驴,穿梭在海城的老巷子里。
风拂过发梢,自由又热烈。
那时的我,无忧无虑。
没有婚姻的枷锁,没有渣男的羞辱,没有柴米油盐的疲惫。
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额头上冒出来的几颗青春痘。
“鸢鸢快看!就是那里!”
盛以棠猛地抬手,指向电玩城中央。
偌大的电玩城人声嘈杂,唯有一台跳舞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层层叠叠,全部盯着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
我漫不经心瞥了一眼,随口调侃。
“一群人围着机器瞎蹦,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这是大神!颜值实力双在线!”
盛以棠一脸花痴,压低声音激动嚷嚷。
“我跟你说,我蹲他好几天了,每次跳舞都帅炸!”
我无奈摇头,眼底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身上。
少年穿着宽松白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歪斜慵懒。
清瘦利落的锁骨若隐若现,腰腹线条紧致利落。
他身姿挺拔,动作干脆利落。
脚下舞步极快,残影迭起,每一个节拍都踩得精准无误。
随性又张扬,痞气又耀眼。
心底某个角落,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我别开眼,嘴硬逞强。
“也就一般般,没多惊艳。”
话虽这么说,心跳却悄悄乱了半拍。
下一秒,跳舞机上的少年骤然旋身。
他抬手随手撩开额前凌乱碎发。
露出一双清亮桀骜的眼眸,带着漫不经心的痞气。
视线穿透拥挤人群,不偏不倚,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心头一紧,慌忙移开目光,耳根悄悄发烫。
几日雨后,天气微凉。
暑气褪去,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盛以棠依旧拽着我逃课出门。
一行人先去理发店折腾,剪了个清爽的齐刘海。
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脸无奈。
“师傅,你这手艺,确定不是西瓜太郎同款?”
理发师笑着打趣:“清纯款,最招男孩子喜欢!”
我哭笑不得:“我不需要招男孩子喜欢。”
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一句玩笑,很快就应验。
重回电玩城,盛以棠和朋友们直奔跳舞机。
我懒得凑热闹,独自坐在卡座沙发上休息。
百无聊赖地看着她们打闹嬉笑。
“鸢鸢,你快来!你看我这次进步没!”
“慢半拍,纯属螃蟹走位。”我笑着吐槽。
欢声笑语萦绕耳边,轻松又惬意。
就在这时,兜里的触屏手机突然震动响起。
叮——
一条陌生短信弹出屏幕。
【嗨,你好,我叫江时砚。】
我微微一愣。
江时砚?从没听过的名字。
看着温柔文艺,倒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名。
我随手把手机丢在桌面,挑眉轻笑。
“现在的推销骗子,取名都这么洋气了?”
话音刚落,手机接连又震了两下。
【怎么不回信息?】
【不回复可不礼貌哦,你叫什么名字?】
接连的追问,让我心底微微泛起烦躁。
我最反感陌生号码骚扰。
一旁的闺蜜凑过来,满眼八卦。
“谁啊?撩你的?”
“不知道,陌生号,莫名其妙。”
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存心恶搞回击。
【呵呵,不好意思,我叫砚时江。】
江时砚,砚时江。
名字倒过来写,我看他还怎么聊。
本以为对方会知难而退。
没想到下一秒,手机秒回。
【哦~砚时江,你们玩得挺欢啊。】
我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僵住。
你们?
他怎么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电玩城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我扫视一圈,始终没找到可疑的人。
就在我准备低头回复质问时。
视线掠过跳舞机旁的卡座,骤然定格。
不远处的沙发靠背上,斜斜倚着一道挺拔身影。
正是那个跳舞机上惊艳全场的白衬衫少年。
他单手插兜,指尖夹着一支烟。
慢悠悠抬指,吐出一圈轻薄的烟圈。
烟雾朦胧了他的眉眼,却挡不住那双带笑的眸子。
他没有看跳舞屏幕,也没有看围观人群。
全程遥遥望着我这边。
嘴角勾着一抹肆意又张扬的痞笑。
手里,正晃悠着一台崭新的iPhone4s。
和发短信的时间,完美对上。
我脑子里轰然一声,彻底宕机。
天啊。
原来那个发短信的陌生人。
这个被我恶搞回名的人。
竟然是他!江时砚!
手机再次震动,新消息弹出。
【砚时江同学,看我看得这么入迷?】
【这么喜欢我,眼睛都拔不下来了?】
滚烫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我脸颊爆红,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盛以棠跳完舞跑过来,疑惑看着我。
“鸢鸢,你脸怎么这么红?空调坏了热的?”
我结结巴巴,舌头都打了结。
“他……他就是给我发消息的人……”
话音未落,对面的少年已然掐灭烟头。
修长的双腿迈开,穿过层层人群,直直朝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精准踩在我的心尖上。
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快要冲破胸腔。
他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
清薄的烟草混着薄荷的冷香,将我整个人笼罩。
嗓音磁性慵懒,带着戏谑的笑意。
“砚时江?”
“这名挺别致,挺对我胃口。”
我仰头瞪着他,又羞又恼。
“你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的?!”
我的手机号,向来只给至亲好友。
最反感陌生人私自获取,这是我的底线。
江时砚低笑一声,眉眼痞气十足。
“想拿到,自然有办法。”
他侧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男生。
是姚沐阳,初中同校的二世祖。
我瞬间无语,满心憋屈。
“你随便把我号码给别人?”
姚沐阳立马举手求饶:“鸢姐我冤枉!是砚哥打听你,我不敢不给啊!”
砚哥?
我心头微动,下意识开口。
“你是江氏的那位少爷?”
话音刚落,江时砚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俯身靠近,距离骤然拉近。
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畔,语气带着玩味。
“纪泠鸢,记住。”
“海城实验高三二班,江时砚。”
“别再记错我的名字,更别乱改。”
我浑身僵硬,耳根滚烫,完全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空白的青春里,第一次有这样躁动的心跳。
慌乱、羞涩、雀跃,交织缠绕。
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悸动。
可就在这份青涩心动蔓延的瞬间。
哐——!
一声刺耳至极的摔门巨响,骤然炸裂!
“真特么晦气!睡个觉都不安生!”
肖逸凡粗粝暴躁的谩骂,像一把生锈的利刃。
狠狠劈开我温柔盛大的盛夏梦境!
我浑身一颤,猛地睁眼惊醒!
阳光、蝉鸣、白衬衫少年。
全部瞬间消散,荡然无存。
入目只有漆黑压抑的卧室,和厚重的窗帘。
怀里的小人轻轻颤抖,软糯的哭声细碎响起。
“妈妈……”
苡珞紧紧攥着我的睡衣领口,泪眼朦胧。
“爸爸又吵架了,珞珞怕……”
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极致的落差感,几乎将我彻底淹没。
方才梦里,是满眼星光、热烈心动的青春。
此刻现实,是满地狼藉、腐烂窒息的婚姻。
我抬手温柔顺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干涩沙哑。
“珞珞不怕,没事了,妈妈在。”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门开合的轻响。
肖逸凡骂骂咧咧地出门上班,彻底没了动静。
整间屋子瞬间归于死寂。
我缓缓转头,望向窗帘缝隙。
一抹清冷明亮的晨光,穿透黑夜,洒落进来。
天亮了。
彻彻底底,雨停天亮。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
脚底触碰冰凉的地板,寒意顺着脚踝蔓延至心底。
昨夜的崩溃、隐忍、心碎,历历在目。
梦里的少年、盛夏、心动,清晰如昨。
两种人生,两种境遇,狠狠撕扯着我的心神。
我低头看向自己粗糙暗沉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也干净白皙、明媚无忧。
是日复一日的婚姻磋磨,熬掉了所有光彩。
我深吸一口清晨的冷空气,眼底彻底清明。
逃避到此为止。
昨夜那句离婚,不是气话,不是冲动。
是我深思熟虑,挣脱牢笼的开始。
我抬手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晨光倾泻而入,洒满整间昏暗的卧室。
暴雨过后的朝阳,干净又热烈。
我望着窗外澄澈的天光,心底一片通透。
纪泠鸢,你终于醒了。
手机静静放在枕边,屏幕微微亮起。
一条未读消息,静静停留了一整夜。
是闺蜜夏栀宁昨夜发来的消息。
【鸢鸢,你还好吗?】
简单五个字,却藏着无尽的担忧。
我指尖落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回复。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必须立刻做出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