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这日,天上飘了点小雪。
宫门外,一众大臣带着自家小辈,早早便候着了。
世家子弟们各个穿得齐整又利落,一身劲装短打,端着精气神彼此暗暗较量。
辰时正,宫门开了。
皇帝的御辇缓缓驶出,前后簇拥着宫人和御林军。
众大臣纷纷下跪,程恪云也跟着跪下去,垂着眼,压根没看清那御辇上的人,只瞧见车驾的轮子从眼前碾过去。
等一队人马过了,一个平淡的嗓音响起来:“众位爱卿起来吧,这几日不必拘泥礼数,只为了玩个畅快。”
“谢陛下。”一众官员纷纷谢恩起身。
程恪云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腹诽——陛下说不必拘泥礼数,可谁真敢没规矩,怕是要乌纱帽不保。
这些官场上的虚与委蛇,他果然是不喜欢。
御辇走在最前头,各家的车驾按照官职大小跟在后面,长长的一路,朝着围猎场去。
程恪云裹着一身厚实的黑色大氅,毛领子把小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慢悠悠骑在马上,混在队伍中间,蔫儿蔫儿地跟在他爹身后。
程公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患风寒了?”
“没有啊。”
“谁家儿郎不是利索的打扮,你穿这么多做甚?”
程恪云小声回:“爹您不是让儿子低调些吗?这样他们都认不出我了,够低调吧?”
程公敢:“……”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门,“你这哪有来狩猎的样!坐月子呢?!让人笑话。”
平日这小子大冬天都敢打赤膊训练,程公敢看不惯自家儿子这副没精气神的模样。
“这种狩猎和小儿过家家有什么分别?又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
“侯爷!”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程恪云立刻闭嘴了。
程公敢勒马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纵马跟上来,一身青灰色长袍,外罩披风,儒雅清瘦,面上带着笑。
程公敢在马上拱了拱手:“孔丞相,许久未见了!”
孔丞相也拱手回礼,“是许久未见侯爷了。那日庆功宴,我家不争气的儿子恰好生了病,没赶上接侯爷凯旋,当真遗憾。”
程公敢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令郎身子还是……”
孔丞相沉沉地点头,叹了一声:“自小就那样,体弱多病的,刚好了些,就非要跟来狩猎,我拗不过他,让他坐在马车里了。”
程公敢正要开口说什么,孔丞相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落在程恪云身上。
“这是……侯爷家的世子?”
程恪云被点了名,把毛领子往下扒了扒,露出半张脸来,在马背上拱手:“小辈见过丞相。”
“诶呀!”孔丞相笑意真切了几分:“许多年没见你了,我记得你还是个小儿呢,转眼就这么大了!”
“也有十八岁了。”程公敢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背:“这几年带他去边境锻炼锻炼,一直没回京,丞相不认得也正常。”
孔丞相还要再说什么,身后那辆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面色一顿,笑意淡了些:“我这儿子怕是又犯病了,我去看看,改日再与侯爷叙旧。”
没等程公敢回话,他已经勒转马头,匆匆往马车那边去了。
程恪云和他爹面面相觑,随后把下巴重新埋回毛领子里,小声嘟囔:“这丞相心态真好,就这一个儿子,还整日病恹恹的。”
“你闭嘴吧,专戳人心窝子。”
程恪云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
一行人走不快,午时还停下来吃了东西,慢悠悠到了傍晚才进山间的围猎场。
这时候雪已经下得大了,山上的枯树枝也都裹了一层白。
明日才正式开始狩猎,各家仆从忙着清扫地面,安营扎寨。
程公敢父子……亲自动手。
他们在外面行军久了,出门习惯了赤条条两个人,此番只能自己干。
旁边就是孔丞相的营帐,仆从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有几个小官看见安定侯和世子居然自己上手,赶紧过来,“侯爷可要下官搭把手?”
“不用,本侯这就好了。”程公敢摆摆手推脱了,那些人便客套一番离开。
程恪云很快弄好,远远看见又有人想过来找他爹说话,立刻站起来,“爹,我去那边随便看看,一会就回来。”
“你爱去哪去哪。”程公敢头也没抬。
程恪云就踩着雪往林子那边走了,他懒得应付那些心眼子堪比筛子的人,就想清静一会儿,顺便掏个鸟蛋,捉个兔子什么的烤着垫垫。
他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段,听见前头有动静,立刻矮下身,随手从雪地里扒拉出一块石子握在手里。
一只白兔子从枯草丛里蹿出来,程恪云眯眼抬起手——
“嗖!”
一支短箭先他一步射中了那兔子,一击毙命,兔子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程恪云不大高兴地“啧”了一声,丢了石子跑过去,哪个抢猎物抢到他头上了!
“是谁出手这么快?让本世子见——”
他绕过一丛干树枝,话头猛地噎住了。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几步外,手里握着把袖弩。
那人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束着发,一身滚金边的常服,外面罩了件墨色大氅,皆绣着龙纹。
雪纷纷扬扬在两人中间落下,衬得那张脸愈发沉静威严。
程恪云愣了片刻,好在膝盖比脑子快,“扑通”一声跪下去:“臣程恪云,参见陛下!”
秦驭站在原地,把袖弩收了。
他本来就是透透气,也没想到遇见旁人,垂眼看那跪着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这少年长大后的模样,他只见过一回,就是前段时日定安侯带着世子回京,他亲自于城门口迎接。
当时这少年一身甲胄,墨发高束,骑在马上颇有一番少年意气。
而此刻……这人跪在雪地里,裹得十分厚实,只露出半张脸来。
秦驭忽然问:“世子是……畏寒?”
“呃……”程恪云一愣,没明白陛下为什么关注这个,只好顺着答:“臣是有些……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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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