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恪云相当烦躁,“那陛下不给就是了呗。”
“论功行赏是规矩。”程公敢也烦,“你立了功,陛下若一直不提,显得天子心胸狭窄。可他若提了,我们程家接还是不接?”
“那怎么办?”程恪云闷声问,最不耐烦这些官场上的事,“要不我躲回战场上吧?陛下找不着我,自然封不了官。”
“竖子不长脑子!”程公敢气得拍了下桌子,“现在哪有仗给你打!大契刚退,你躲到哪儿去?别人要说你练私兵去了!”
“我觉得爹您就是太小心了。”程恪云宽慰他,“我看陛下不是那种鸟尽弓藏的君主,从小也没见他滥杀过哪家臣子。我听说那些个老臣天天在朝堂上跟他顶嘴,那不也好好的?要换先帝那会儿……”
“住口。”程公敢打断他,“先帝也是你能议论的?”
“儿子失言。”程恪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程公敢揉了揉眉心,声音缓了下来。
“总之,低调行事。过段时日的冬猎——”
“我知道我知道。”程恪云举起三根手指,“爹您说过多少次了,要藏锋,别在陛下面前出风头,别让旁人瞧出深浅,儿子都记着呢。”
“你记着最好。”程公敢站起身,“别到时候一上猎场就跟那撒欢的狗似的,什么都忘了,再猎一箩筐回来。”
“爹……您大约是第一个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行了。”程公敢抬脚往门口走,“我去歇了,你也睡吧,明日随我去校场练练,回京才几日,我看你就懒怠了!”
“诶。”程恪云应了一声,起身送他爹到门口。
看着定安侯的背影,他的神色难得正经了些。
虽然在他爹面前插科打诨,可实际上,他也是知道轻重的,战场上打先锋,下了战场就躲到后头去,别人记功他也不提。
怎么这还能让陛下看见?
果真是手眼通天,伴君如伴虎啊。
他真不是当官的料。
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他爹在西部的边境,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倒是时常听边境的百姓说,自从这位陛下登基,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了。
可见是个明君。
不过小心些也没错,帝王多猜忌,万一这位偏偏就是个小心眼的,看不过他们定安侯府天天立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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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持衡殿内,烛火还亮着。
秦驭坐在御案后,眉心微微拧起,已经看了许久的折子。
马小壮垂手立在案侧,时不时悄悄看一眼更漏。
子时了。
陛下今日从庆功宴回来后就没歇过,他劝了一句,陛下也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就没敢再吭声。
这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长的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鬓发已经花白,她走到御案前,把托盘上的羹汤放下来,正正压住了秦驭正在看的那本折子。
马小壮敬佩地看了她一眼。
——满宫里,除了这位扶霜姑姑,还没人敢在陛下处理政务的时候打扰的。
这已经算是冒犯陛下了,可秦驭手上的笔一顿,抬眼看向扶霜,没发火,“姑姑这是做什么?”
“陛下。”扶霜站在那儿,语气竟有些强硬,“子时了,该歇下了。”
秦驭放下笔,单手撑住额头:“这些折子今日不批,明日只会更多。”
“那就找几个大臣来批。”扶霜说,“省得那些老东西整日提些废话,陛下跟着耗神。”
秦驭听了这话,倒是弯了一下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朕要是真把折子扔给他们批,明日他们该说朕懈怠朝政了。”
“让他们说去,又不敢到陛下面前说。”
秦驭摇了摇头,没再接这个话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朕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办好了。”扶霜从怀中抽出一卷纸,双手递到案上。
“奴婢找了几个尚未临盆的农妇,看过他们夫妻的模样,多少都与陛下有些相似。”
秦驭随意翻了翻,指尖在一张画像上停了一下——那个妇人竟有半分像他故去的母妃。
“他们多是穷苦人家,以为奴婢是人牙子,也同意了将来可以把孩子交给奴婢。”
“到时挑一个最像朕的,”秦驭合上画像,“带到宫中来。”
“是。”扶霜应了,正要退下。
秦驭不知怎么,蓦地开口,“姑姑,你觉得……朕亲自——”
“不可!”
扶霜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神情骤然严肃下来。
秦驭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当年娘娘孕中受了人毒害,才让陛下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扶霜的声音压低了,“太医都说不准陛下的身子究竟如何,亲自……,风险太大,陛下何必冒险?”
秦驭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叠画像上。
“朕明白。”他说,声音淡下来,“姑姑去歇着吧。”
扶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秦驭那副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目光有些疼惜。
她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秦驭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他早打算好了的——从宫外挑个身世干净,长相相似的,从小养在身边,教他为君之道,等他长大了便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位置交过去。
总归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和亲生应该没什么分别。
可方才看到那些画像上陌生的脸,他忽然就犹豫了。
长得再像,也总归不是亲生的。脾气秉性若是不好呢?能力不足呢?或是长大以后生了旁的心思呢?
他花了十几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可扶霜说得也没错,他若是亲自……
秦驭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里看着没什么特别,可他自己清楚藏着什么秘密。
若是真亲自……如何瞒过那群大臣的眼睛?在这个位置,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后续麻烦太多……
他怎么就动了这样的心思。
秦驭疲惫地靠进椅背,抬手挡在眼前。
淡淡的恨意从胸口往上涌。
恨那个毒害他母妃的人,也恨这与常人不同的身子。
半晌,他呼出一口长气,重新拿起笔。
“马小壮。”
“奴才在。”
“多点一盏灯。”
“……是,陛下。”